燭巫大祭司,那雙渾濁卻洞悉世事的老眼,深深地看了林然一眼。
他看到了林然眉宇間的為難,也看到了他內心天人交戰的掙扎。
他緩緩從祭祀柱旁站起,佝僂的身軀此刻卻挺得筆直,聲音沙啞:
“不可。”
他看向跪伏的族人,語氣不容置疑:
“林公子對我燭部落,已有再造之恩!若非他以神通抵擋殺陣,我等早已盡數葬身于此!
如今林公子以一人之力,維系數千人性命,已是竭盡全力。”
“救族長?”
燭巫聲音蒼涼,
“誰不想救?燭山是老夫看著長大的孩兒,若有半分可能,老夫愿以殘命換他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渾濁的老眼中泛起淚光,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
“可是,若林公子為救燭山,孤身涉險,有個三長兩短……
這抵擋殺陣的屏障誰來維持?
這數千族人誰來庇護?
屆時,不僅燭山救不回,整個燭部落都要為他陪葬!”
他聲音愈發沉痛:
“燭山若在天有靈,也絕不會愿看到,用自已的命,換全族人的命!”
此言一出,跪伏的族人們沉默了。
中年長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頹然地垂下頭,兩行濁淚無聲滑落。
他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只是……那是他們的族長,是帶領部落走過無數艱難歲月的支柱。
一時情急,才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林然身上。
林然看著這一幕,心中愈發沉重。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燭山族長待我不薄,我絕不會袖手旁觀。”
他沒有承諾立刻去救,也沒有給出具體時間,但這句“絕不會袖手旁觀”,如同一簇火苗,在絕望中燃起一絲希望。
而就在林然話音剛落、心中還在飛速權衡各種可能方案時。
異變再起!
殺陣邊緣的灰白尾氣,猛然劇烈波動!
三道身影,幾乎同時,從殺陣中竄出,闖入尾氣迷霧范圍!
這一次來的,不再是熊老那樣的真仙后期巔峰強者,而是三名身穿緊身黑衣、容貌各有明顯妖族特征,一人額生獨角,一人雙目豎瞳,一人背覆鱗甲的真仙初期妖族!
他們顯然有備而來,周身妖氣鼓蕩,形成護體光罩,抵御著尾氣霧氣的遲滯和侵蝕。
他們成三角形站位,互為犄角,神識如探針般瘋狂掃視周圍,搜尋林然等人的位置!
“在那里!”
獨角妖族厲喝一聲,鎖定了廣場中央、站在灰白霧氣最深處的林然本體!
“拿下!少主有令,活捉此人!”
豎瞳妖族冷笑,身形如電,當先撲來!
三股真仙級妖氣,如同三座大山,朝著林然所在方位,轟然壓至!
朝夕見狀立即上前迎戰。
林然來不及多想,心念與鋼筆鬼分身心意相通,瞬間下達指令。
寫!
鋼筆鬼分身那剛剛因為擊殺熊老而略顯萎靡的軀體,猛然再次抬起右臂!
虛空中,血色鋼筆再次凝聚!
筆尖疾走,快如殘影!
空中,一行血字幾乎在妖族撲來的同時,書寫完成!
那血字的名字,赫然是沖在最前方、殺意最盛的獨角妖族!
獨角妖族那前撲的迅猛身形,在半空中猛然僵直!
他臉上猙獰的殺意,在一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茫然和恐懼!
他低頭看向自已胸口,那里依舊沒有傷口,但他的心跳,已經停止。
“砰!”
尸體如同破布袋,從半空墜落,砸在石板地上,徹底不動。
剩下的兩名妖族,豎瞳和鱗甲,前沖的身形如同撞上一面無形的墻,猛然剎停!
他們看著身旁瞬間斃命的同伴,臉上那志在必得的獰笑,徹底僵住。
然后,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們甚至沒看到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沒有法術軌跡,沒有法寶光芒,沒有靈力波動……
只是那個與本體一模一樣的“分身”,抬了抬手,仿佛在寫字,然后,獨角就死了?!
“撤!快撤!”
豎瞳妖族聲音都變了調,再也顧不上什么“活捉林然”,轉身就逃!
鱗甲妖族反應更快,在豎瞳喊出聲之前,已經化為一道流光,朝著來時的通道口瘋狂逃竄!
兩道身影,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出了灰白尾氣屏障,沒入通道外的灰黑殺陣迷霧之中!
然而。
鋼筆鬼分身的右手,并沒有停下。
它依舊在書寫。
那支無形的血色鋼筆,在虛空中繼續勾勒、游走。
因為它在剛才那兩名妖族闖入的瞬間,已經記下三個妖族的真名與生辰!
殺陣外。
妖族少主依舊負手懸浮于半空,暗紅色的云層在他頭頂緩緩流轉,映得他面具后的眼眸愈加深邃難測。
他身后,僅剩的兩名真仙中期護衛和一眾修為較低的真仙初期、地仙巔峰妖族,正嚴陣以待。
通道口灰影一閃,豎瞳妖與鱗甲妖近乎狼狽地沖出,臉色慘白,如同見了鬼魅。
“少主!那、那霧中有古怪!”
鱗甲妖聲音發顫,
“我等剛入,什么都沒見到,那分身只是抬了抬手,血蛇就……就……”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僵住。
他臉上的驚恐表情,凝固了。
瞳孔急劇放大,瞬間渙散。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魁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砰!”
又是一具尸體。
全場死寂。
剩余的妖族,甚至包括那兩名真仙中期護衛,都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驚恐的目光在那兩具尸體和通道口之間來回掃視。
“少、少主……豎瞳他、他也……”
旁邊傳來顫抖的聲音。
眾人望去,豎瞳妖的身軀,在鱗甲妖倒下后不過兩息,也軟軟地從空中墜落,砸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再無聲息。
三息之內,派進去的三個真仙初期,全滅。
無一例外,都是莫名其妙地死亡,身上沒有任何傷痕,沒有任何被攻擊的痕跡,就那么……突然失去了生機。
妖族少主面具后的臉色,終于微微一變。
他那一直從容不迫、仿佛一切盡在掌控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凝滯與震驚。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更不是沒見過強者殺人。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殺人方式。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寶氣息,甚至沒有空間扭曲、時間停滯等大神通發動的跡象。
他的神識一直覆蓋著這片區域,任何異常的能量流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可剛才,他沒有感知到任何“攻擊”。
他的手下,就那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