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特意告了假?!鄙蛉菖c聲音不高,只容她二人聽清。
“陪你一道接旨?!彼虢o她個驚喜。
就連這誥命的請封文書與流程,都是他親眼看著翰林院的同僚擬定、呈遞。
此刻見她眸中光彩流轉(zhuǎn),唇角笑意真切,他心中那點連日來因她受傷而積郁的心情,也似被這日光驅(qū)散了些許。
只是他視線下移,瞥見她裙擺下仍不大自然的站姿,眉頭微蹙。
“旨意已接,你腿傷傷未痊愈,不宜久站,還需回去好生靜養(yǎng)?!?/p>
一旁隨著林氏一同接旨、全程靜觀的二夫人周氏與三夫人蘇氏。
將這小夫妻倆旁若無人的低語與對視盡收眼底。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早前便隱約聽聞,謝氏那日從宮中受罰回來,是大公子沈容與親自抱著,一路從二門徑直送回竹雪苑的。
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情急之下的權(quán)宜,或有夸大其詞。
如今親眼見得這般光景。
沈容與素來清冷矜持,竟會為妻子受封這等“內(nèi)宅喜事”特意告假歸家。
看來,這謝氏在沈容與心中的分量,遠(yuǎn)比她們原先估量的要重得多。
再思及她如今誥命加身,謝家雖不顯赫但到底是官家,生母又嫁了韓將軍,雖然說出去不太好聽是二嫁,但有實權(quán)是真的。
大家嘴上都看不上韓虞氏,但背地里不知多少人羨慕。
謝悠然這沈家下一代的當(dāng)家主母之位,已是板上釘釘,再無懸念。
既是如此,她們這些做嬸娘的,自然樂得順?biāo)浦?,賣個好。
周氏率先上前一步,臉上已掛了得體的笑,語氣也比往日更顯親熱:
“恭喜,恭喜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們沈家門楣又添光彩了?!?/p>
蘇氏也含笑附和,言辭懇切,又恰到好處地關(guān)心了謝悠然的腿傷,叮囑她務(wù)必好生將養(yǎng)。
這恭賀聲一起,其余在場女眷、管事們自然也紛紛上前道喜。
謝悠然在沈容與身側(cè),一一斂衽還禮,應(yīng)對得體。
她面上帶著適宜的微笑,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明。
這滿院的祝賀聲里,有多少是沖著這身誥命服,有多少是沖著沈容與此刻站在她身邊的姿態(tài),她分得清。
但這已足夠。
她要的,本就是這位置帶來的名分與安穩(wěn)。
至于真心幾何,來日方長。
待這一陣熱鬧稍歇,林氏見謝悠然面露疲色,且腿傷不宜久站。
“旨意已接,大喜已賀,你身上帶傷,還需回去好生將養(yǎng)。其余諸事,自有母親為你操持?!?/p>
說罷,便示意小桃、平安等人小心攙扶謝悠然。
回到竹雪苑后,院內(nèi)等候的眾仆役早已得了消息,在張嬤嬤的帶領(lǐng)下,齊齊跪倒,聲音里是壓不住的激動與歡喜:“恭賀少夫人榮封宜人!”
謝悠然看著滿院熟悉的面孔,心中那口一直提著的氣,才真正松了下來。
這里的祝賀,或許比前廳的更多了幾分真切。
她臉上露出舒緩的笑意,輕聲道:“都起來吧。今日大喜,院里所有人,皆有重賞。”
她話音落下,院中頓時響起一片更熱烈的感激之聲。
張嬤嬤已極有眼色地示意平安、如意等人,將早已備好、按等級分裝的紅色封賞,逐一發(fā)到每個人手中。
沉甸甸的手感,讓眾人臉上的喜色更真了幾分。
與此同時,錦熹堂內(nèi),林氏也已含笑吩咐徐嬤嬤:“今日府上天恩浩蕩,是大喜事。傳我的話下去,府中所有在冊的仆役,不拘內(nèi)外,這個月月錢加倍,都沾沾宜人的福氣?!?/p>
徐嬤嬤領(lǐng)命而去,不多時,這道恩賞便如春風(fēng)般傳遍了沈府各個角落。
一時間,整個府邸上下,無論是何房頭何差事,人人面上帶笑,空氣中彌漫著真切的喜氣。
消息自然也飛快地傳回了竹雪苑。
這里的下人們先得了少夫人的“重賞”,此刻又聞公中另有普惠恩典,這便意味著他們今日能得雙份!
驚喜之情幾乎要溢出來,看向謝悠然的目光,除了原本的恭敬,更添了十足的感激與熱切。
這份實實在在遠(yuǎn)超旁人的好處,比任何空口許諾都更能收攏人心。
府中其他院落的下人聽了,羨慕之余,心思不免活絡(luò)起來。
只恨自已當(dāng)初沒有機緣被撥到出手大方的少夫人院里當(dāng)差。
誰能想到當(dāng)初都不看好的沖喜小娘子還真的立起來了呢?
一時間,“竹雪苑的差事好,主子厚道”這樣的話頭,悄悄在仆役間流傳開。
謝悠然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
她知道,做主子,名聲固然重要,但落到實處的好處,才是維系人心、讓人甘愿追隨的硬道理。
今日是她受封誥命、地位初固的關(guān)鍵時刻。
若在這等喜事上還摳搜小氣,落個上不得臺面的名聲,那才是真真丟了臉面,寒了身邊人的心。
銀子花了可以再賺,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她又轉(zhuǎn)向張嬤嬤,低聲吩咐:
“嬤嬤,再備幾個厚實些的紅封,徐嬤嬤、董嬤嬤那里,還有母親身邊常來傳話的春桃、秋菊幾位姐姐,都替我送到。她們平日多有照拂,今日也辛苦了?!?/p>
張嬤嬤會意,立刻去辦。
這是少夫人開始有意識地打點、維系與主母身邊關(guān)鍵人物的關(guān)系了,做得既大方又周到。
一旁的小桃捧著主子賞下的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和一支赤金簪子,心里又是高興,又忍不住有點抽抽地疼。
她是跟著小姐從虞家村一路來的京城,最知道銀錢來之不易。
小姐的嫁妝雖然體面,但這樣流水似的賞下去她好心疼。
可她也明白,小姐如今處境不同了,該花的錢必須花,而且得花得漂亮、花得讓人心服。
她悄悄深吸口氣,將那份心疼壓下去,臉上只露出與有榮焉的歡喜。
主子體面,她才有體面。
二房漱玉齋和三房玉衡苑里,周氏與蘇氏自然也聽聞了公中賞賜和大房竹雪苑雙重厚賞的消息。
兩人雖覺大房此番手筆略大,頗有張揚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