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是怎么話說的?”
淑妃步出珠簾,目光先是帶著薄怒掃過殿內侍立的宮女,仿佛真的對謝悠然長跪之事毫不知情。
“本宮方才小憩,這些憊懶的奴才,竟讓沈夫人一直跪在這里?真是該打!”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幾個侍立在旁的宮女立刻惶恐地低下頭,不敢吭聲,配合著主子的戲碼。
淑妃親自上前兩步,虛扶了一把:
“沈夫人快快請起。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沒及時通報,讓你受委屈了。”
謝悠然強忍著刺痛和眩暈的感覺,借著淑妃虛扶的姿勢,在董嬤嬤不著痕跡的托扶下,慢慢站起身。
她動作僵硬,膝蓋的疼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如紙。
即便如此,她依舊努力穩住身形,垂下眼簾,對著淑妃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福禮。
“臣婦不敢。能得娘娘召見,是臣婦的福分。跪候娘娘,是臣婦的本分。”
她將跪候二字說得平緩,仿佛只是陳述事實。
淑妃打量著她狼狽卻強撐的模樣,面上是親切的笑意,轉頭對宮女道:
“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快,看座。”
立刻有宮女搬來一個繡墩,放在了淑妃下首稍遠的位置。
謝悠然再次謝恩,才在董嬤嬤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在繡墩邊緣坐了半邊。
膝蓋甫一彎曲,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面上卻不敢流露半分。
就在這時,張敏芝也從珠簾后轉出,款款走到淑妃身邊,親昵地攙住了淑妃的手臂。
“祖母,您看您,睡得香,底下人不敢驚擾,倒讓沈夫人久候了。”
她語氣嬌柔,隨即話鋒一轉,用帕子掩了掩唇,輕笑道。
“不過也難怪,沈夫人自幼長在鄉野,怕是初入宮闈,被這巍峨氣象和森嚴規矩給鎮住了,不懂得變通。
這不,就實心眼地跪了這許久。
若是換作京中其他熟諳禮儀的夫人,怕是早就請宮人通傳,或是尋個地方略歇歇腳了呢。”
淑妃聞言,嗔怪地拍了拍張敏芝的手:
“就你話多。沈夫人如今是沈家婦,翰林院編修的正妻,規矩自然是極好的。”
她說著,又轉向謝悠然,笑容溫和依舊。
“沈夫人莫要見怪,敏芝這孩子,心直口快,沒什么壞心思。
她呀,也是看你跪了許久,心疼你呢。
你這孩子也是,怎么就這么實在,讓你跪便一直跪著?
身子可還受得住?”
殿內其他宮人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董嬤嬤垂首立在謝悠然身后,眼簾低垂,唯有扶著謝悠然胳膊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緊了緊,那是無聲的提醒與支撐。
謝悠然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掐進了掌心。
膝蓋還在疼,張敏芝帶著笑的羞辱如同細針,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口。
淑妃那看似溫和實則縱容的目光,更是讓她明白,今日這場折辱,是預謀好的,她不咽也得咽。
她抬起頭,臉上竟也慢慢漾開一個虛弱的微笑。
“謝娘娘關懷,謝張側妃……提點。臣婦出身微寒,能得娘娘召見,已是天恩。
今日跪候,雖身體微恙,但能親耳聆聽娘娘慈訓,見識宮中禮儀,臣婦……受益匪淺。”
她將受益匪淺四個字說得很慢,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
殿內的熏香馥郁,陽光透過窗欞,在地磚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謝悠然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臉色蒼白,如同風雨中一枝柔韌的蘆葦。
淑妃看著她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了一瞬。
張敏芝更是被她那一聲聲恭敬的“張側妃”噎得心頭火起。
對方已經感恩戴德了,她還能如何?
殿內的氣氛,出現了一瞬微妙的凝滯。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尖細而清晰的通傳聲:
“皇上駕到——沈編修覲見——”
聲音入耳,殿內原有的微妙氣氛為之一凝。
淑妃唇畔的笑意絲毫未改,只眼波幾不可察地流轉一瞬,便從容起身,領著張敏芝及宮人儀態端莊地迎向殿門。
謝悠然心下一緊,強忍膝上不適,在董嬤嬤無聲地扶持下迅速站起,垂首肅立。
皇帝步入殿中,神色是一貫的溫和平靜。
他目光緩緩掃過,見淑妃在上,謝悠然亦已賜座在下,并無任何逾矩或狼狽之態,便微微一笑,語氣尋常道:
“朕剛從御書房出來,聽宮人說愛妃請了沈卿家眷過來說話。正好沈卿也在,便一同過來看看。”
“臣妾恭迎皇上。”淑妃領著眾人盈盈下拜,禮儀周全。
“都起罷。”
皇帝在上首落座,接過宮人奉上的茶盞,目光溫和地看向淑妃。
“愛妃今日倒有閑情。”
淑妃優雅歸座,聞言展顏一笑,聲音柔婉得體:
“皇上說笑了。臣妾是聽說皇上近來常贊沈編修年輕有為,學問扎實。
便想著這般俊才,家中內眷定然也是賢淑明理的,方能令其無后顧之憂,一心為皇上辦差。
恰巧敏芝今日提起,曾在宴上見過沈夫人一面,言語間頗為稱許。
臣妾一時好奇,便想見見,是何等佳人配得上皇上如此看重的臣子。”
她語速平緩,姿態嫻雅,仿佛只是尋常長輩對晚輩家事的關心。
只是說到此處,她眼風似有若無地掠過下首的謝悠然,唇角笑意微深,繼續道:
“倒是聽了一耳朵閑話,說沈夫人與沈大人這段姻緣,乃是因‘沖喜’而結,可見緣分匪淺,更是情深義重了。”
“沖喜”二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如同提及一樁尋常舊聞,卻在殿中清晰可聞。
皇帝聽著,神色未動,只徐徐吹了吹茶盞中的浮葉,目光平靜地投向侍立一旁的沈容與。
沈容與自入殿后,視線便落在謝悠然身上。
她面色蒼白,雖站姿端正,但他豈會看不出那強撐的痕跡?
她移動時,裙裾下細微的凝滯,更讓他心下一沉。
只是他面上依舊是一貫的清冷沉靜,無半分波瀾。
待淑妃話音落下,他方上前一步,向皇帝與淑妃躬身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