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舒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一直都知道,沈清辭這丫頭,其實不是個心眼壞的。
她只是有些好強,有些別扭。
小時候日子難過,她學會了用刺把自已包裹起來。
真正狠心歹毒的事,她也干不出來。
同為沈家的庶女,沈清辭的日子,一直是最艱難的。
云姨娘當年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被抬舉成通房,捅破了父親沒有碰過通房姨娘的事情。
母親不喜她們娘倆,是人之常情。
可沈清辭有什么錯呢?
她不過是投錯了胎,托生到那個肚子里罷了。
沈蘭舒看著妹妹那副偷偷紅了眼眶又強忍著不讓人看見的模樣,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到底是她妹妹。
往后,她還是盼著她好的。
如今她能想通,能放下那些別扭,和大嫂好好相處,最好不過了。
馬車轆轆前行,載著幾個各懷心事的人,駛向沈府。
今日沈容與回來得早。
下午沒什么事,他便提前離了翰林院,想著她頭一回去騎馬,不知順不順利,腿上的傷才剛好沒多久,可別又磕著碰著。
誰知進了竹雪苑,里頭安安靜靜的,丫鬟說少夫人還沒回來。
沈容與點點頭,沒說什么,換了身家常衣裳,便往偏廳走去。
偏廳不是書房,只是平日里偶爾歇坐、隨手寫幾個字的地方。
靠墻的架子上擱著幾本書,都是尋常翻閱的,他隨手抽了一本,在案前坐下,翻看起來。
屋里很靜,只有偶爾翻書的輕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看完一本,合上書頁,準備放回原處。
目光掃過書架最底層時,忽然頓住了。
那里有個小盒子。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就擱在最角落的地方,上面竟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被人遺忘在這里很久了。
他微微蹙眉,不記得自已見過這個東西。
他彎腰將盒子拿起來,盒子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小小的搭扣,輕輕一撥就開了。
盒蓋掀開的瞬間,他愣住了。
里面并排躺著兩個小泥人——福娃娃,捏得有些粗糙,涂的顏色也不那么均勻,一看就不是什么精致的物件。
可兩個娃娃挨在一起,憨態可掬,倒也有幾分可愛。
他伸手輕輕撥開上面的薄灰,看見兩個娃娃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疊得整整齊齊,他抽出來,展開。
入目四個字——天作之合。
筆跡是他認得的。
謝悠然的字。
沈容與握著那張紙條,久久沒有動。
天作之合。
福娃娃。
藏在這個不起眼的角落里,落滿了灰。
她寫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兩個小泥人上。
它們那么粗糙,那么簡陋,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
可它們被并排放在一起,像兩個依偎著的小人兒,上面還蓋著她的字——
天作之合。
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從心底某個角落蔓延開來。
生澀的,酸脹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她……難道真的不是自愿的?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他想起她嫁進來的那天。
那時他還昏迷著,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醒來,身邊就多了個妻子。
可他從沒問過她——你想嫁嗎?
她愿意嗎?
他以為她是沖喜進來的,是兩家商量好的,是順理成章的。
可這兩個福娃娃……是她的念想嗎?
是她偷偷藏起來不敢讓人看見的念想嗎?
天作之合。
沈容與猛然將盒蓋合上,那聲輕響在寂靜的偏廳里格外清晰。
他將盒子放回原處,動作很輕,卻像是在逃避什么。
站了片刻,他轉過身,走回案前。
拿起書,又放下。
窗外暮色漸濃,屋里還沒點燈。
他就那樣站在暮色里,一動不動。
可是很快,他腦海里閃過另一個畫面。
那個夜晚,她伏在他身上,聲音帶著幾分霸道的嬌嗔——“你只能是我的。”
若不是心悅他,她又怎會因別人對他心存愛慕而吃醋?
若不是真心待他,她又怎會在那個夜晚極盡纏綿?
沈容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翻涌的情緒。
不能這樣武斷。
只是兩個小泥人,只是四個字而已。
她嫁進來這些日子,待他如何,他難道感受不到?
她看他的眼神,她對他說的每一句話,她在他懷里的每一分柔軟——那些難道都是假的嗎?
可“天作之合”那四個字,看在他眼里,卻像一根刺。
刺得他心頭生疼。
他忍不住去想,她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是寫給誰的?
她說過家鄉的趣事,說過小時候在鄉野長大,說過那些他從未經歷過的生活。那里面,有沒有一個人,陪她一起長大?
阿牛哥?
這個名字不知怎的就冒了出來。
他記得她提過一次,說起小時候的事,語氣里帶著淡淡的懷念。
阿牛哥是誰?
是那個陪她捏福娃娃的人嗎?
是那個讓她寫下“天作之合”的人嗎?
沈容與覺得腦子里亂成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腳步聲。
“夫君?”
謝悠然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疑惑,“怎么不點燈?”
沈容與沒有動,也沒有應聲。
謝悠然走進來,借著廊下透進來的光,看見他就那樣站在案前,像是沒聽見她說話似的。
她走過去,從背后輕輕環抱住他。
她的臉貼在他后背上,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體溫。
“謝謝你。”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饜足后的慵懶,“我今天真的很開心。”
她是真的開心。
騎馬比她想得有意思多了,楚云昭那丫頭鬧騰了一下午,兩個小姑子也放開了不少。
還有流云和飛霜,有她們跟著,她心里踏實多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是他開口和母親說,她才能去。
沈容與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微微一僵。
他垂下眼簾,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涌的情緒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處。
他轉過身來。
謝悠然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謝悠然正要開口問,他卻忽然俯下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