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空曠的礦坑深處回蕩。
很輕。
也很沉重。
那不是殺戮的槍聲。
那是送別的禮炮。
籠子里的那個龐然大物，那個被病毒折磨了三年、早已面目全非的老人，終于停止了撞擊。
他那雙赤紅色的、充滿了瘋狂與痛苦的眼睛，在這一刻，慢慢恢復(fù)了清明。
他看著籠子外那個滿臉淚痕的老族長。
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說：謝謝。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
塵土飛揚。
一切都結(jié)束了。
老族長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但他不敢耽誤時間。
因為部落里還有幾十條人命等著救。
江海峰動作利落地打開籠子，拿出特制的采樣管，從老人的頸動脈處，提取了一管黑紅色的血液。
這就是“母體”樣本。
也是唯一的解藥源頭。
“走！”
江海峰沒有廢話，一把抄起歲歲，轉(zhuǎn)身就往外沖。
“敬禮！”
雷鳴和小虎對著老人的尸體，再次敬了一個莊嚴(yán)的軍禮。
然后轉(zhuǎn)身，跟上了隊長的步伐。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
風(fēng)雪似乎知道他們在與死神賽跑，刮得更加猛烈了。
等他們回到部落的冰屋時，情況已經(jīng)惡化到了極點。
原本只是抽搐的獵人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那血不是紅色的。
是黑色的。
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而且，他們的皮膚開始潰爛，露出了下面已經(jīng)發(fā)黑的肌肉。
哭聲，喊聲，絕望的祈禱聲，充斥著整個營地。
“回來了！恩人回來了！”
眼尖的族人看到了風(fēng)雪中沖出來的身影，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江海峰沖進最大的冰屋，把那一管珍貴的血液樣本交給了歲歲。
“歲歲，靠你了！”
歲歲的小臉嚴(yán)肅得像個即將上戰(zhàn)場的老將軍。
她接過樣本，立刻開始配藥。
那口大鍋里，海豹膽和地衣熬成的黑湯還在咕嘟咕嘟冒泡。
歲歲把樣本倒了進去。
又加了幾味從礦坑里帶回來的伴生毒草。
“以毒攻毒，相生相克。”
歲歲嘴里念念有詞。
她拿著大勺子，不停地攪拌著。
可是。
隨著時間的推移，歲歲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勁。
這藥湯的顏色，始終是灰敗的死灰色。
沒有任何生機。
歲歲湊近聞了聞。
只有刺鼻的腥臭，沒有那種藥香。
“怎么了歲歲？”
一直守在旁邊的云若水，雖然身體虛弱，但還是看出了不對勁。
歲歲抬起頭，大眼睛里滿是焦急。
“婆婆，不行?！?/p>
“這個母體的毒性太強了?！?/p>
“海豹膽壓不住它?！?/p>
“這碗藥如果喝下去，不但救不了人，還會把大家最后一點元氣都毒死?！?/p>
云若水心里一沉。
“那還需要什么？我讓人去找！”
歲歲搖了搖頭。
她看著那些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叔叔伯伯。
看著那些哭得嗓子都啞了的小朋友。
她的心里很難受。
“缺一味引子。”
“一味能鎮(zhèn)得住這種至陰至寒尸毒的……至陽至剛的引子?！?/p>
“要有很強很強的生機才行?！?/p>
可是，這冰天雪地的北極，哪里去找這種東西？
哪怕是現(xiàn)在回國去拿百年人參，也來不及了。
時間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十分鐘后，毒氣攻心，神仙難救。
歲歲咬著嘴唇。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小手。
那是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
但在歲歲的眼里，她看到的不是肉，是流淌在血管里的氣。
那是金色的氣。
是師父說過的，天地間最純凈的生機。
“只能這樣了?！?/p>
歲歲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
她趁著大家都圍在病人身邊，沒人注意這邊的藥鍋。
她轉(zhuǎn)過身，背對著眾人。
從隨身的小包里，摸出了一根銀針。
她看著自已左手的食指。
深吸了一口氣。
“不疼不疼，歲歲最勇敢了?！?/p>
她在心里給自已打氣。
然后。
小手猛地一用力。
銀針刺破了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但這滴血，和普通人的血不一樣。
它紅得耀眼。
甚至在昏暗的冰屋里，隱隱散發(fā)著一絲微弱的金光。
歲歲趕緊把手指伸到藥鍋上方。
“滴答?！?/p>
那一滴血，落進了滾燙的藥湯里。
神奇的一幕發(fā)生了。
就像是一滴金色的墨水，滴進了一池清水里。
原本灰敗、死氣沉沉、散發(fā)著腥臭味的藥湯。
在這一瞬間。
竟然沸騰了！
“咕嚕嚕——?。 ?/p>
黑色的泡沫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光澤。
而且。
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奇異的清香，從鍋里飄了出來。
這香味很淡，卻很有穿透力。
就像是春天的第一縷風(fēng)，吹過了冰封的大地。
聞到這股香味的人，都感覺精神一震。
連那些痛苦呻吟的病人，聲音都小了很多。
“藥好啦！”
歲歲趕緊把手指含在嘴里，吸吮了一下，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
然后轉(zhuǎn)過身，端起大勺子。
“快！每人一碗！趁熱喝！”
江海峰和雷鳴雖然覺得這藥變得有點快，但也沒多想。
救人要緊！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藥湯分發(fā)下去。
“咕咚！咕咚！”
一碗藥下肚。
效果簡直是立竿見影。
那些原本全身發(fā)黑、血管暴起的獵人。
皮膚上的黑色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
呼吸變得平穩(wěn)。
不再抽搐。
甚至有幾個體質(zhì)好的，直接睜開了眼睛，喊著餓。
“神了！真是神了！”
老族長激動得跪在地上，對著歲歲不停地磕頭。
“小神醫(yī)是長生天派來的使者?。 ?/p>
整個冰屋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喜悅。
江海峰也松了一口氣，把歲歲抱起來，狠狠親了一口。
“閨女，你太牛了！”
歲歲嘿嘿一笑，把那只受傷的手指藏在身后。
然而。
這一切，都沒有逃過一個人的眼睛。
云若水。
她一直躺在火堆旁，雖然動不了，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歲歲。
她看到了歲歲背過身去的小動作。
她聞到了那股奇異的藥香中，夾雜著的一絲……
極其特殊的血腥氣。
那是她太熟悉、也太恐懼的味道。
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詛咒。
等江海峰去照顧傷員的時候。
云若水顫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歲歲的小手。
“婆婆？”
歲歲被抓得有點疼，疑惑地看著云若水。
云若水把歲歲拉到自已面前。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此刻滿是驚恐和焦急。
她死死地盯著歲歲那根還在微微滲血的手指。
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風(fēng)聽見。
“孩子……”
“你剛才……是不是用了自已的血？”
歲歲愣了一下，心虛地低下了頭。
“婆婆……我……我只是想救人……”
“糊涂啊！”
云若水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她緊緊地握著歲歲的手，力氣大得讓歲歲都有點害怕。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血？”
“這是‘天醫(yī)圣血’！”
“是這世上最珍貴的藥，也是最要命的毒！”
歲歲茫然地?fù)u搖頭。
師父沒說過這個名字呀。
云若水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恐懼。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p>
“當(dāng)年，我就是因為這身血，被秦天霸那個畜生盯上?！?/p>
“被關(guān)在暗無天日的實驗室里，當(dāng)了一千年的血庫！”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人，為了長生，什么喪盡天良的事都干得出來！”
“如果讓他們知道，你也擁有這種血……”
云若水渾身都在發(fā)抖。
她不敢想那個后果。
歲歲還這么小。
如果落到永生會手里……
那簡直比下地獄還可怕！
“答應(yīng)婆婆！”
云若水死死地盯著歲歲的眼睛。
“這件事，爛在肚子里！”
“對誰都不能說！”
“哪怕是你爸爸，也不能說得太細(xì)！”
“一旦泄露出去，這天下，就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你會變成全世界所有野心家眼里的唐僧肉！”
歲歲被婆婆的樣子嚇到了。
她雖然不太懂什么唐僧肉。
但她能感覺到婆婆是在保護她。
是很用力很用力的保護。
“我知道了婆婆?！?/p>
歲歲乖巧地點點頭，伸出小手指。
“我誰也不說，這是我們的小秘密?！?/p>
云若水看著這張?zhí)煺鏌o邪的小臉。
心里的石頭卻怎么也放不下。
秘密？
這世上哪有不透風(fēng)的墻啊。
那碗藥湯的效果太驚人了。
有心人只要稍微一琢磨，就能發(fā)現(xiàn)端倪。
尤其是那個秦天霸。
他對這種味道，比狗還要靈敏。
云若水閉上眼睛。
心里默默祈禱。
老天爺啊。
我已經(jīng)受了一千年的罪了。
如果你還剩一點點慈悲。
就請保佑這個孩子吧。
別讓她……重蹈我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