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離速的第三天過得很不痛快。
準確地說,從第二天開始就不痛快了。
第二天他上了正軍,六波進攻,死了四百多人,傷了近三百。
城墻上的義軍也被他啃掉了近千,按理說照這個速度再打一天,那些烏合之眾就該潰散敗逃。
但到了第三天,情況不對了。
那些烏合之眾不僅沒有逃跑潰散,反而還越打越有經驗。
金軍的攻勢還是一樣的兇猛,盾陣推進,云梯搭城,步驟沒變。
可城頭上的反擊,變了。
第一天,義軍往下扔石頭的時候手忙腳亂,有人甚至把石頭扔到了自已人腳背上。
到了第三天,他們知道等盾陣走到哪個位置再砸,知道從哪個角度往下掀云梯省力,知道滾油要在什么時候潑效果最好。
那些泥腿子在用命學打仗。
上午的第三次進攻被打退的時候,拔離速站在土丘上,臉色終于不好看了。
副將跑過來報傷亡。
“萬戶,今天上午折了兩百六十多人。比昨天同一時辰多了七十?!?/p>
拔離速沒吭聲。
“簽軍已經全部打光了,咱們從附近村子里也抓不到多少壯丁了?!?/p>
拔離速還是沒吭聲。
副將猶豫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士兵中有些人開始抱怨了,說一座破縣城打了三天還沒打下來,面子上掛不住。”
拔離速猛地轉過頭。
“誰抱怨了?”
“呃……幾個百戶長私底下嘀咕的?!?/p>
“讓他們先上?!?/p>
拔離速攥著馬鞭,指節咯咯作響。
三天了。
他帶著一萬兩千人,打一座城墻兩丈高、連包磚都沒有的土圍子,打了整整三天沒拿下來。
簽軍死光了。正軍傷亡過千。
城下的尸體堆得都快夠著城垛了。
可那幫叫花子兵就是不崩。
趙立那個瘋子,每次金軍攻上城頭,他都第一個沖過去。
他那把破刀已經豁了三個口子,身上至少挨了四五刀,照樣站在城墻上罵罵咧咧地指揮。
上面的人看主將不怕死,底下的人也跟著不要命。
有個義軍士兵的腿被砍斷了,硬是拖著半截殘肢爬到城垛邊上,抱著一塊石頭往下砸了最后一下才斷了氣。
拔離速打了半輩子仗,太原之戰和汴京之戰他參加過,打大名府的時候他也在場。
那時候的夏軍雖然打得也很頑強。
但那畢竟是精銳的禁軍。
虹縣這幫人不一樣。
他們沒有像樣的盔甲,沒有精良的兵器,甚至連飯都吃不飽。但他們就是不跑。
趙立把他們捏成了一塊鐵。
硬是打出了禁軍的水平。
拔離速從沒怕過漢人,但此刻他第一次覺得棘手。
若是漢人都這般抵抗,即便他們滅亡了夏國朝廷,恐怕也沒法占領這片土地。
而且拋開遠的不談,這次他是傾巢而出。
泗州幾乎是一座空城。
如果不能迅速拿下虹縣、打通前往宿州的路,那么他就是懸在外面的一支孤軍。
萬一洛家軍趁他不在的時候去打泗州……
拔離速不敢往下想。
“備馬?!?/p>
“萬戶?”
“我去前面看看?!?/p>
他騎馬繞著虹縣跑了一圈。城墻上到處是修補過的痕跡,有些地方被砸塌了又用土袋重新堆了起來。
壕溝里被填進去的沙袋又被掏了出來,義軍在夜里干的。
這幫人一邊白天打仗,一邊晚上修工事。
簡直是一群不要命的牛。
拔離速回到大營,叫住了副將。
現在拔離速已經沒了前兩天的自信,曾經被他否決的招降也被他主動了提了起來。
“派個人去城下喊話?!?/p>
“喊什么?”
“告訴趙立,他要是投降,我保他做泗州的知州。他手下的人,一律既往不咎,全部按照夏國禁軍編制招降?!?/p>
副將愣了一下:“萬戶,您覺得他會降?”
“試試嘛。高官厚祿砸過去,總有人心動?!?/p>
拔離速抽了一下鞭子:“告訴談判的人,條件隨便開,只要他肯投?!?/p>
半個時辰后,一個金軍使者舉著白旗走到城下。
趙立沒讓人放箭。
他趴在城垛上聽完了使者轉達的條件,沉默了一會兒。
副將湊過來小聲問:“將軍,他們說什么?”
“說讓我投降,給我個泗州知州當當?!?/p>
副將的表情很精彩:
“他們開戰第一天不來勸降,反而這時候來勸降,說明他們也很著急嘛?!?/p>
趙立笑了。
“他急了,就說明洛家軍的兄弟肯定動了起來,來人。”
“在!”
“把那口熬滾油的鍋騰出來,架上去?!?/p>
“將軍,您要……”
“讓這個使者上來,放鍋上炸了。”
城頭上瞬間安靜了。
拔離速的使者剛剛被放上城頭,就看到了那口沸騰的油鍋。
“你們不是要談判嘛?先進油鍋洗個澡吧?!?/p>
使者聞言,臉刷地白了,轉身就要跑,被兩個義軍一把摁住。
“趙立!你不守規矩!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趙立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們就去彈劾我吧?!?/p>
“我趙立這輩子就認一個理——金狗不滅,絕不收刀。什么高官厚祿,他自已留著下輩子花吧。”
他把手一揮。
“架上去。”
使者被綁在城垛邊的鐵架子上,底下就是那口滾燙的油鍋。慘叫聲傳出去老遠,城外的金軍陣列里都聽得一清二楚。
城外的拔離速臉徹底黑了。
“瘋子?!?/p>
他還沒來得及下令繼續攻城,一騎快馬從南面狂奔而來,馬上的傳令兵滾鞍落馬,撲到他面前。
“萬戶!急報!臨淮遭到大批洛家軍進攻!守將請求增援!”
拔離速騰地站了起來。
“什么?!”
傳令兵喘得幾乎說不出話:“還有……泗州……泗州也被圍了!”
拔離速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出發之前親自派斥候搜過泗州周邊百里,當時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
怎么這么快就蹦出了這么多的洛家軍士兵?
洛家軍到底從哪冒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