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縣。
金軍第六天的攻勢。
天剛亮的時候,拔離速的全軍就動了。
一萬人,所有能站著走路的全上。
不留預(yù)備隊,不分批次,東南西北四面城墻同時攻。
攻城梯搭滿了,云梯不夠就拿門板搭。
門板不夠就拿尸體壘。
前面五天打下來,城墻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死尸,踩著尸體爬墻反而比架梯子還方便。
拔離速站在后方的高臺上,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不用說了。
該說的昨晚都說了。
今天就一個打。
第一波攻勢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就發(fā)起了。
第一排的重甲步兵扛著大盾,后面跟的是最精銳的拔離速本部親兵,壯得跟牛犢子似的,一個個嗷嗷叫著就往城墻上沖。
城頭上的石頭和箭矢射的稀稀拉拉的。
趙立的箭早就射光了,現(xiàn)在用的是這幾天從金軍尸體上拔下來的回收箭,箭桿歪歪扭扭,射出去飄得沒譜。
石頭也快砸完了。城里能搬的石頭早搬干凈了,連城墻上的青磚都被摳下來當(dāng)武器。
但金軍的尸體還是在城下越摞越高。
趙立把所有人都拉上了城墻。老的,小的,受了傷能動彈的,全上。連做飯的火頭軍都提著菜刀站了上去。
他自已提著那柄卷了刃的鐵槍,站在南城門樓子上。
南城墻是金軍主攻方向。
那邊地勢最平,適合大部隊展開。拔離速把六成的兵力壓在了南面。
一個時辰之后,南城墻被登上了。
三個金軍同時翻過墻頭,砍翻了兩個守軍,站住了腳。
后面跟上來的金兵源源不斷,一個接一個地翻過來。
守軍拿著木棍、菜刀、斷槍往上頂,頂不住。
對面是穿重甲的精銳,力氣是那些餓了好幾天的義軍的兩三倍。近身肉搏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趙立帶著自已最后那點親兵沖了上去,堵缺口。他一槍捅翻了一個金兵,回手又磕開一刀,槍桿子都被砍出了豁口。
南城墻上打成了絞肉機。
守軍不斷倒下,金軍不斷翻上來。
僅僅半時辰之后,南城墻的一般都落到了金軍手里。
西城那邊的情況也差不多。金軍從側(cè)面摸上去了兩百多人,正在沿著城墻往城門樓子推進。
城里的傷兵營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人手了。
能爬起來的全爬起來了,爬不起來的就躺在那里,聽著外面喊殺聲越來越近。
趙立被一刀劃破了左臂。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拿布條胡亂纏了兩圈,接著打。
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開戰(zhàn)前能站著的四千人,一上午打下來,還在城墻上的不到兩千。
金軍已經(jīng)在南城墻上站穩(wěn)了陣腳,開始往城內(nèi)推進。
只要再推上半個時辰,守軍的防線就會被徹底撕開。
到時候金軍從城墻上往下灌,虹縣就完了。
打不下去了。
趙立心里冒出這三個字,但嘴上沒說。
他把鐵槍換了個手,左手臂已經(jīng)幾乎使不上勁了。
“趙將軍,咱們……”身邊一個滿臉是血的義軍頭目看著他。
趙立沒回頭。
“殺。”
他就說了一個字,提槍又沖了上去。
拔離速在高臺上看到南城墻的戰(zhàn)況,嘴角終于動了動。
打了六天,終于上去了。
趙立撐不住了。
再有幾個時辰,這座破縣城就是他的。
拿下虹縣,以虹縣為據(jù)點固守,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就在這時候,一個親兵從后面跑上來了。
“萬戶!信鷹!”
親兵捧著一個小竹筒,上面系著紅繩。
紅繩代表最高機密,只有都元帥府才會用。
拔離速皺了皺眉,接過竹筒,擰開蓋子,抽出里面的紙條。
紙條很小,字跡潦草但能認出來。是粘罕親筆。
“拔離速,不可強破虹縣。即刻率部轉(zhuǎn)進通海鎮(zhèn),據(jù)險而守。你只需要在通海鎮(zhèn)釘住,吸引洛家軍主力。其余的事,我來辦。”
拔離速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他抬頭看了看南城墻。
金軍已經(jīng)占了三分之一的城墻了。
守軍在節(jié)節(jié)敗退。再有半個時辰,不,可能用不了半個時辰,虹縣就破了。
他低頭又看了看手里的紙條。
放棄?
放棄?!
打了六天!死了三千精銳!我在城底下啃了六天的硬骨頭,你讓我現(xiàn)在放棄?
拔離速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氣的。
那只信鷹老子平時放出去十只能回來一兩只,從來不見它這么高效過!
偏偏這個時候把信送到了。
早一天來也行,晚半個時辰來也行。
偏偏是這個節(jié)骨眼上。
虹縣唾手可得,他只需要再給他半個時辰。
但軍令就是軍令。
粘罕的親筆信加紅繩密封,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自已作為粘罕的基本盤,違抗都元帥的軍令,后果比丟泗州還嚴重。
拔離速站在高臺上,攥著那張紙條,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較勁。
副將湊了過來,看完紙條之后臉色比拔離速還難看。
“萬戶……”
“我看到了。”
副將咽了口唾沫。
“可是萬戶,咱們馬上就破城了……”
“我說我看到了!”
拔離速一拳砸在高臺的木欄桿上,欄桿應(yīng)聲斷了半截。
周圍的親兵嚇了一跳。
拔離速喘了幾口粗氣,慢慢平復(fù)下來。
他重新看了一遍紙條上的內(nèi)容。
通海鎮(zhèn)。
據(jù)險而守,吸引洛家軍主力。
他不是蠢人。粘罕的意圖他看得懂。用他當(dāng)誘餌,把洛家軍的主力引到通海鎮(zhèn)一帶,然后從外圍發(fā)動反包圍。
從戰(zhàn)略上講,這個計劃確實比攻下虹縣再奪回泗州要高明得多。
吃掉洛家軍的主力,整個淮東就是空的。
但問題是誘餌是他。
他的部隊已經(jīng)連續(xù)打了六天,減員三千。
剩下的人雖然還能打,可體力和士氣都不是最佳狀態(tài)。讓這樣一支部隊去當(dāng)誘餌,在通海鎮(zhèn)硬扛洛家軍的主力……
粘罕說其余的事,我來辦。
萬一他辦不到呢?
萬一援兵來晚了呢?
萬一洛家軍的兵力比預(yù)估的多呢?
那他拔離速就是第二個被圍死的人。
但他沒有選擇。
“傳令。”拔離速的聲音很沉。
“全軍……撤退。”
副將張了張嘴。
“快去!”
號角聲變了調(diào)。
城墻上正在往前推進的金軍聽到撤退的號角,一個個愣在了原地。好幾個百夫長以為自已聽錯了,扭頭往后方看。
高臺上的軍旗在搖,連續(xù)三搖,軍令撤退。
沒聽錯。
金軍開始從城墻上往下退。
已經(jīng)沖進城內(nèi)巷道的小股部隊掉頭就跑。
城墻上的金兵翻墻而下,踩著同袍的尸體撤離。
整個攻勢,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