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nèi)，范靜山正伏在案前，對著一卷古籍皺眉思索，聽到動靜抬頭，見來人是李鎮(zhèn)。
他微微有些意外，放下書卷起身：“王爺？您怎么有空到老夫這清冷地方來了？今日不用在府中幫著王妃準備行裝？”
李成安要成親的事情已經(jīng)傳遍整個大乾，他顯然也是知道吳王府即將遠行消息的。
李鎮(zhèn)苦笑著在客座坐下，自已倒了杯已經(jīng)半涼的茶：“別提了，家里那位正忙著呢，女人嘛，瑣事總是多的很，本王是實在無處可躲，跑到范大人這里來討杯茶喝，順便躲躲清靜。”
范靜山捋須而笑：“王爺說笑了。王妃為世子婚事操勞，乃是慈母之心，王爺應當體諒才是。”
“體諒，自然體諒。”李鎮(zhèn)喝了口茶，言歸正傳，“范大人，本王今日來，除了躲清靜，也是想再問問，此番前往中域，您真的決定不與我們同行嗎？
過幾日我們便要啟程了，成安那小子在信里可是特意交代了，務必要把您這位師叔給請過去，他說有些事情，想當面聆聽您的教誨。”
范靜山聞言，臉上露出溫和卻堅定的笑容，緩緩搖了搖頭：“王爺?shù)暮靡猓€有成安那孩子的心意，老夫心領了，只是…”
他環(huán)顧了一下這間堆滿了書籍卷宗充滿了墨香與歲月痕跡的房間，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與眷戀：“王爺，老朽在這國子監(jiān)，從一個小小的校書郎做起，至今已有四十余載。這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乃至這些故紙堆，都浸透著老夫半生的心血。
國子監(jiān)，便是老朽的根，也是老朽的歸宿。托世子的福，眼看大乾的讀書人有了新的出路，國子監(jiān)更是諸事繁雜，如今正值用人之際，老夫?qū)嵲凇x不得啊。”
他看向李鎮(zhèn)，語氣懇切：“王爺，老朽已是這把年紀，所求不過是守好這一方書香凈土，為朝廷、為大乾，再多培養(yǎng)幾個可用之才。
中域的風景，固然繁華壯闊，但非老朽所愿，亦非老朽所長。人各有志，還請王爺見諒，莫要強求了。到了中域之后，見到世子也請代老朽說一句抱歉了！”
李鎮(zhèn)聽他說得情真意切，知道這倔強的老頭心意已決，再勸也是無用，不由嘆了口氣：“范大人高義，本王佩服。只是…可惜了。成安那小子，怕是又要失望了。”
“不過，”范靜山話鋒一轉(zhuǎn)，起身走到背后的書架旁，從一個不起眼的格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長約尺許、寬約半尺、高約三寸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表面光滑，沒有任何雕飾，卻透著一股古樸厚重的氣息。
他雙手捧著木盒，走到李鎮(zhèn)面前，鄭重地遞了過去。
“雖說老夫這人不能至，但禮數(shù)不可廢，心意更不可缺。”范靜山神色嚴肅，“此物，是老夫珍藏多年之物，今日便托付給王爺，還請王爺務必親手轉(zhuǎn)交給成安。”
李鎮(zhèn)連忙起身，雙手接過木盒。盒子入手頗沉，不知里面是何物。
范靜山又伸出手，在盒子蓋上用力拍了幾下，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著李鎮(zhèn)，意味深長地叮囑道：“還請王爺切記，一定要親手交到他本人手中，并且…務必讓他自已打開。旁人，不可代勞，也不可窺探。”
見他如此鄭重其事，李鎮(zhèn)心中雖然好奇，但也知道此物定然非同小可，或許涉及某些隱秘或傳承。他收斂神色，肅然應道：“范大人放心，本王一定親手交到成安手中，并轉(zhuǎn)達您的叮囑。”
范靜山這才松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如此，老朽便放心了。來，王爺，既然來了，陪老夫手談一局如何？正好這些日子忙著年底的課業(yè)考評，也是乏了。”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李鎮(zhèn)正好也想多躲一會兒清靜，欣然應允。
一老一中，兩個人就在這清靜的書房內(nèi)，擺開棋盤，執(zhí)子對弈。
窗外風雪漸止，陽光漸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混著淡淡的茶香，構成一幅安寧祥和的畫面。
直到日頭西沉，暮色四合，李鎮(zhèn)才起身告辭，懷揣著那個沉甸甸的木盒，離開了國子監(jiān)。
回王府的路上，李鎮(zhèn)摩挲著懷中的木盒，心中思緒萬千。范靜山的這份“重禮”，究竟是什么呢？成安看到它，又會是什么反應？這趟中域之行，看來注定不會太過平淡了。
李鎮(zhèn)離開后，書房內(nèi)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fā)出的細微嗶嗶聲。
范靜山坐在原位，并未立刻收拾棋盤，只是目光落在對面空蕩蕩的座椅上，仿佛還在回味方才那局棋。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了太多秘密的疲憊與滄桑。
忽然，墻角那盆炭火的火苗，不自然地晃動了一下，幅度比正常的空氣流動要小，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規(guī)律感。
范靜山?jīng)]有抬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蒼老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響起：“既然來了，就出來吧。這般藏頭露尾，可不是待客之道，更非…相見之禮。我一個快死的老頭子，沒必要讓我請你進來吧！”
話音落下，書房內(nèi)光線似乎暗了一瞬。
緊接著，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如同從墻壁的陰影中析出，又如同從光線扭曲的空氣中凝聚，漸漸在書房中央變得清晰。
來人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的黑袍之中，連面部都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陰影里，看不清容貌，甚至連身形都似乎有些飄忽不定，給人一種非實體的錯覺。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去看，幾乎難以察覺。
“你不好好過年，到老夫這清冷地方來干什么？”范靜山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問候一位不請自來的普通訪客，“是怕老夫…跑了不成？放心，有你這種人在，老夫不會離開京都的！
不過想想也對，現(xiàn)在的你，有家人和沒家人也沒什么區(qū)別，又怎會以真面目示人呢？”
黑袍人似乎輕笑了一聲，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質(zhì)感，仿佛隔著很遠傳來：“你能猜到老夫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