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李遇安忽然雙膝跪地，對著葉青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葉青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我的郡主！你這是做什么啊！”
李遇安沒有起身，她低著頭，聲音微微發(fā)顫：“多謝葉前輩，這些年，您為王府做的已經(jīng)夠多了，是我們這些晚輩自已不爭氣，到這個時候了，還連累你。”
那一聲“前輩”，叫得葉青心里五味雜陳。他將李遇安扶起來，看著她那張明明年輕、卻寫滿疲憊與決絕的臉，忍不住長嘆一聲：
“好好的一個王府，好好的兩個孩子，怎么就走到了今天這個局面啊……”
沒有人回答他。
夜風(fēng)吹過庭院，帶著初夏的青草香氣，也帶著化不開的沉重。
屋內(nèi)，天一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似乎已經(jīng)睡著。但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道緩緩滑落的淚痕。他緊緊攥著被子，指節(jié)發(fā)白，咬緊的牙關(guān)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世子要成親了。
郡主在安排自已的后事。而他，剛剛醒來，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月色如水。遠處隱約傳來喜慶的鑼鼓聲——那是婚禮臨近的信號。
只是這喜慶，落在今夜的小院里，卻格外的蒼涼。
......
時光如水，六月初八，天啟城。
天還未亮，整座城池便已經(jīng)醒了。
不是尋常的蘇醒，是一場盛大的、鋪天蓋地的、被紅色浸透的蘇醒。
從城門開始，每隔十步便懸掛著一對大紅燈籠，燈籠上金漆描著雙喜字，在晨曦中泛著溫潤的光。沿街的每一棵樹上都系著紅綢，風(fēng)吹過時，萬千紅綢翻涌如浪，仿佛整座城池都在為這場婚禮歡呼。
所有商鋪門前的石獅子披上了紅繡球，茶樓酒肆的幌子換成了喜慶的紅底金字，就連城墻根下那棵百年老槐樹，也被掛滿了紅色的祈福牌，在晨光中叮當(dāng)作響。
這是天啟城自從當(dāng)年遷都以后，最盛大的一天。沒有人記得這座古老的雄城上一次如此喜慶是什么時候，也許是某位皇帝大婚，也許是某次曠世的慶典。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以后，人們提起六月初八，提起天啟城，只會想起一件事——李成安大婚。
舊皇城的城墻上，許多金紅橫幅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落款處那些名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花了大價錢的世家主們此刻或站在城下，或擠在附近茶樓的雅間里，看著自家名號高高掛在皇城之上，臉上都帶著滿足而得意的笑。
“看見沒？那是咱們陳記！就在城門樓子右邊第三幅！”
“王家莊的橫幅位置比你家好，正對著御道入口，來來往往的人都看得見。”
“你懂什么？我家那幅雖然偏一點，但字是柳公親筆，值錢的是這個！”
“......”
這樣的議論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沒有人覺得這錢花得冤枉——能在這樣的場景留下名號，這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臉面。
城門前，賓客已經(jīng)開始陸續(xù)入場。
天啟城主蕭景天親自坐鎮(zhèn)，一改往日的慵懶，今日穿得格外正式，笑容滿面地迎接著各方來客，雖說是李成安大婚，但他作為一城之主，當(dāng)中也有不少人是沖著他的顏面來的，他也是需要出面的。
賓客隊伍里，各色人等應(yīng)有盡有。
天啟本地的世家大族自不必說，幾乎傾巢而出。
那些提前趕到天啟的外地貴客也悉數(shù)到場——有的是從西月趕來的，有的是從南詔來的豪紳，還有幾位是自大荒遠道而來的。
人群中，不時有人抬頭望向空中，發(fā)出驚嘆。
皇城廣場上空，飄浮著八個巨大的熱氣球。
那是一個月前李成安突發(fā)奇想讓人趕制的，用蜀州帶來的技術(shù)，吊籃里站著人，正從高空往下拋灑紅色的花瓣。那些花瓣是連夜采摘的數(shù)萬朵紅玫瑰，此刻正漫天飄落，如同紅色的雪，又如同一場盛大的祝福。
“老天爺！那是什么玩意兒？”
“聽說是世子自已琢磨出來的東西，叫熱氣球，能飛上天！”
“飛上天？那不是神仙手段嗎？”
“……”
這樣的驚嘆聲此起彼伏。那些從偏遠地方來的賓客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有人甚至跪下來對著熱氣球磕頭，被旁人好一通笑話才訕訕起身。
辰時正，迎親隊伍自李成安府邸出發(fā)。
八匹雪白的駿馬開道，馬頭上系著紅綢，馬蹄聲清脆悅耳。
緊隨其后的是三十六人的儀仗隊，身著大紅禮服，手持金瓜、鉞斧、朝天鐙，莊嚴(yán)肅穆。再之后是八人抬的大紅花轎，轎身通體朱紅，鑲金嵌玉，轎頂盤著一條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這是大乾王府世子成親早已超越了規(guī)矩，但卻無人敢置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郎官本人。李成安一身大紅吉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腰束玉帶，頭戴金冠，襯得他面如冠玉，器宇軒昂。
他騎在一匹通體雪白、唯有額心一點紅的駿馬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向沿途圍觀的百姓拱手致意。
迎親隊伍所過之處，百姓夾道歡呼。街道兩旁擠滿了人，有從昨夜就守在這里的，有從城外趕來看熱鬧的，老人抱著孩子，年輕人踮著腳尖，小販們趁機叫賣著瓜子糖果，整條街都洋溢著節(jié)日的喜慶。
而最讓人瘋狂的，是沿路灑下的喜錢。
按照李成安的吩咐，迎親沿途準(zhǔn)備了整整十輛馬車的喜錢。那些都是新鑄的銅錢，每一枚都特意印著一個“喜”字。隊伍每走過一段路，便有專人從車上抓起大把的喜錢，向人群撒去。
“發(fā)喜錢啦——”
銅錢如雨點般落下，叮叮當(dāng)當(dāng)砸在地上，滾進人群的縫隙里。百姓們爭相撿拾，歡笑聲、驚呼聲、道謝聲混成一片。
“祝世子與夫人白頭偕老！”
“早世子生貴子！多子多福！”
“......”
這樣的祝福聲此起彼伏，李成安一一含笑點頭。
隊伍行至林府門前，鞭炮聲驟然炸響，硝煙彌漫中，大紅的花轎穩(wěn)穩(wěn)停下。
林府大門洞開。
林傾婉在紫嫣和幾個丫鬟的攙扶下，緩緩步出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