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自已失去了對通州的掌控，釀成如此大亂，還在李成安面前表現(xiàn)得如此不堪，毫無反抗之力…面對這樣一個已經(jīng)失去作用威嚴掃地的何家，哪怕蘇昊事后為了穩(wěn)定各大城主的人心暫時不追究，但將來也絕不可能再得到重用了。

朝廷需要棋子，蘇家需要忠心的人，但這個人，不能是廢人，因為廢人，不會為朝廷創(chuàng)造任何價值，這樣的棋子，上位者并不需要。

這次貿(mào)然向新皇蘇昊投誠，本以為是一次重振家聲的豪賭，卻沒想到，一腳踏入了隱龍山精心編織的致命陷阱，終于讓這個傳承數(shù)百年的家族，嘗到了近乎滅頂?shù)目喙?/p>

他現(xiàn)在只能卑微地祈禱，祈禱宮里的那位皇帝陛下，在事后清算時，不會為了平息民怨，為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而選擇將何家作為犧牲品。

隨著李成安親赴通州，以無可匹敵的姿態(tài)帶走何俊杰，這一事件如同一個強烈的信號，迅速傳遍了天啟各地。

那些同樣爆發(fā)動亂同樣揪出了“內(nèi)鬼”的“忠臣”之城，反應(yīng)各異。

有的城主效仿何懷遠，試圖強硬扣押，結(jié)果往往招致隱龍山方面更激烈、更迅速的報復(fù)，損失慘重。有的則審時度勢，在隱龍山派人接洽時，選擇了妥協(xié)，交出了人，隱龍山也因此付出了一些不同樣的代價，這些人雖然同樣顏面受損，但至少保全了部分實力和府邸安寧。

此番風(fēng)波，王硯川運籌帷幄，在此過程中展現(xiàn)了高超的手腕，他精確評估各處形勢，或施壓，或交易，或威懾，以最小的代價和犧牲，成功將大部分暴露的暗子接回了隱龍山。

當然，也有少數(shù)暗子，或因位置太過關(guān)鍵，或因當?shù)亟y(tǒng)治者異常頑固決絕，最終沒能把他們救出來，一共有十余人沒能回來，將近半數(shù)的人用生命為隱龍山的大計而犧牲，也為自已的人生畫上了最后一個句點。

整個天啟王朝，在這個年關(guān)前后，被一場由假銀票引爆、由“毒物資”和“罪證傳單”推向高潮，最終以多地民變和隱龍山公然“撈人”收尾的風(fēng)暴，攪得天翻地覆。

朝廷的威信遭受重創(chuàng)，地方忠誠勢力根基動搖，民間積怨被徹底點燃并導(dǎo)向?qū)俑团f秩序的反抗。雖然被蘇昊用鐵血手段鎮(zhèn)壓，但這顆仇恨的種子已然埋下，朝廷對百姓依靠武力，百姓對朝廷的信任蕩然無存，這對一個國家而言，這種隱患是極為致命的。

這不是簡單的殺一批貪官就能挽回的，天啟的國運在這一刻，悄然出現(xiàn)裂痕。這一局，雖然并沒有對天啟皇室產(chǎn)生致命的打擊，但終歸是朝廷輸了，輸?shù)袅巳诵模?/p>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離開通州的官道上，蹄聲嘚嘚，車輪碾過凍土發(fā)出規(guī)律的聲響，將身后那座依舊彌漫著煙塵與哭嚎的混亂之城漸漸拋遠。

車廂內(nèi)，溫暖如春，與外面的凜冽寒風(fēng)形成鮮明對比。

李成安坐在一側(cè)，面前擺放著一個打開的小巧藥箱。何俊杰褪去了染血的外袍，露出遍布鞭痕烙印的上身，安靜地坐在對面。

李成安取出一瓶氣味清冽的藥膏，用玉片挑出些許，動作熟練而輕柔地涂抹在何俊杰最深的幾道傷口上。

藥膏觸體冰涼，隨即帶來絲絲鎮(zhèn)痛和愈合的暖意。

何俊杰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想要避讓：“世子，屬下自已來就行了，怎敢勞煩……”

“別動。”李成安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繼續(xù)著手上的動作，目光專注地看著那些皮開肉綻的傷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雖說多是皮外傷，未傷及根本，但刑具不潔，一旦感染就是大麻煩。若不好好處理，仔細將養(yǎng)，將來難免留下隱患，于武道根基有損。”

他的手指穩(wěn)定，涂抹藥膏、清理污穢、覆蓋上干凈的細紗布，每一步都細致入微，與他平日殺伐決斷的形象判若兩人。

何俊杰不再推拒，只是喉頭有些發(fā)哽，低聲道：“屬下…謝過世子。”

車廂內(nèi)安靜了片刻，只有敷藥時細微的窸窣聲。李成安處理好一處較深的鞭傷，用潔白的繃帶開始纏繞，同時開口道：“此次任務(wù)，你完成得很好，經(jīng)過通州一役，燎原的星火已然埋下。按規(guī)矩，潛伏多年并立下大功者，事后當有厚賞，并予以妥善安置。”

他頓了頓，語氣如常：“我已命人在大乾深州備好了宅邸、田產(chǎn)，以及足夠你們將來娶妻生子的銀錢，每月還會給你提供一份固定滿足你一家生活的銀兩，待回到隱龍山，交接完畢，便會有人護送你們過去。往后，你們就在那邊安心養(yǎng)老吧，就好好體會一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閑散日子吧。”

何俊杰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愕然與急迫：“世子…您是要放棄我等？”

“我看你是腦子被打傻了。”李成安手上動作不停，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若是要放棄你們，我又何必親自跑這一趟，費這般周折把你們從鬼門關(guān)撈出來？你以為震懾各大城主，帶走你們這幫人，是件很輕松不用付出代價的事？”

他聲音微沉，帶著一絲冷意：“這里終究是天啟，是蘇家的底盤，那些城主世家，雖然有損，但根基還在。

經(jīng)此一事，朝廷顏面掃地，蘇昊恨我入骨，那些被我們算計損失慘重的世家豪門，更是恨不得食肉寢皮。這次我們看似占了上風(fēng)，但也結(jié)下了更多不死不休的仇家。”

“這世間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李成安打好最后一個結(jié)，將藥瓶蓋好，放回藥箱。

“把你們留在天啟，即便隱于市井，也難保不會被有心人挖出來，伺機報復(fù)。屆時，我今日這番功夫，豈不是白費？你們的犧牲與功勞，又該如何算？”

他看向何俊杰，眼神平靜中帶著審視：“怎么？你不愿意去大乾？覺得那是異國他鄉(xiāng)，心有芥蒂？”

何俊杰沉默了片刻，車廂內(nèi)只余車輪滾動的聲音。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身上被妥善包扎好的傷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并非如此，而是...屬下…想留在天啟，想跟著世子。”

李成安聞言，先是微怔，隨即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自已都時常想著，什么時候能把肩上的擔(dān)子卸了，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提前養(yǎng)老，圖個清靜。沒想到，這世間還真有不愿退休甘愿當牛做馬的人。”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贊許還是無奈：“跟著我，留在天啟，很危險。比你在通州潛伏，比這次任務(wù)，怕是還要危險許多。你要明白，這件事之后，宮里那位不會罷休，朝廷的鷹犬也會無孔不入，那些暗處的敵人會像毒蛇一樣盯著。

我的手段…不一定能時時刻刻護的住你。刀劍無眼，陰謀難防，很容易就會死人的。走吧，走的遠遠的，遠離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