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出了角門，讓隨從將惡婆子押走，自已上了馬車。
正要轉(zhuǎn)過前街，就聽趕馬的回頭道：“太太，前街人山人海，咱從小巷子繞過去吧。”
沈夫人滿心慍怒，挑車簾看一眼，就見正街上轟散閑人，有人灑掃街道，只好讓趕車的繞路，拉馬穿僻靜小巷去了。
寧國府張燈結(jié)彩，五扇朱漆大門洞開，吹吹打打鼓樂繞梁。
兩面新旗迎風(fēng)，一個寫著：世襲一品寧國公，另個寫著：欽封昭武將軍。
后頭十二對子馬，金吾衛(wèi)手捧圣旨詔書。
寧世子戴金漆過梁冠，身著金繡大紅蟒袍，騎著高頭大馬。
寧家二房、三房的叔叔，身著官服披紅掛彩，策馬在旁邊隨著。
一品國公的儀仗前呼后擁擺了一里，滿城軍民轟動，誰不圍著來瞧看。
寧國府里頭，早早開了祠堂。
等寧世子親捧圣旨，供養(yǎng)在供桌上，兩旁樂聲吹打。
寧老夫人、寧夫人等都穿誥命服色，與男眷同在祠堂拜過。
寧家四位小姐，穿大紅織錦衣裳，頭戴金絲鳳冠跟著行禮。
女眷中只少沈氏，仍在鳳瀾院養(yǎng)病，不許來祠堂燒香祭祀。
接旨大禮完畢，寧老太君大喜，傳喚府中管事，命賞賜闔府下人。
祠堂門口撒花錢兒，眾小丫鬟隨意搶奪，不問規(guī)矩禮儀。
拜過祠堂祖宗，全家人齊聚寧老太君的鶴壽堂，寧世子率先磕頭。
從今起世子寧元竣承襲父爵，大伙兒不叫“世子”，改稱“小國公”。
這次襲爵因圣旨延誤，弄出許多波折，幸虧司禮監(jiān)呂公公出面。
其實襲爵圣旨遲遲不下，寧元竣早覺出不對。
府里探問了兩日，還是玉墨打聽出，是沈氏讓娘家三哥阻攔。
寧元竣不信沈氏敢自作主張，疑心岳父沈閣老想攔他的前程。
他此次回京就任，與岳父頗為不和，正愁在圣上萬歲爺跟前說不上話。
干脆以此為借口，讓副將覃將軍出面，攀附司禮監(jiān)呂公公。
呂公公與沈閣老，在朝中對峙幾年，能與寧國府交好，自是喜出望外。
即刻派手下秉筆太監(jiān)出頭，帶著金吾衛(wèi)武官徹查，查出圣旨被禮部扣住。
呂公公是人精兒，反過來勸寧元竣別計較，便重發(fā)了一張圣旨。
這道圣旨沒從禮部走，呂公公特批紅批，由金吾衛(wèi)送至寧國府。
今日接旨的事情，寧元竣與寧家老小早就知道。
府里只瞞著沈氏一個，外頭沈閣老全家不知。
若沈氏早料著些，也不敢昨日鬧事，自已險些被休，還連帶著母親受辱。
寧元竣與祖母、母親商議，往后連擺三日大宴。
頭一日單請呂公公、沈閣老，另請覃將軍作陪。
第二日請在京的其余文武官員與女眷。
第三日請寧國府本家與親戚，闔家熱鬧一日。
往后三日都要忙碌，寧家眾人只在鶴壽堂隨意吃了家宴。
就有寧夫人親命管家，早去外花園搭彩棚備插桌，預(yù)備明日請呂公公。
寧國府熱鬧叫嚷，人人喜氣盈腮。
唯有鳳瀾院里頭，冷冷清清活似冰窖。
小廚房走了胡媽媽，冰鍋冷灶無人在意。
秋盈和環(huán)環(huán)隨著寧家丫鬟，都跑去前頭搶果子。
沈家的陪房都沒臉，也不好意思出院門。
這倒是個偷空的好時候，梨月提著腌好的咸鴨子，悄悄去角門外頭賣。
角門外一條小街，幾家雜貨鋪賣，也有賣雜物的，也有賣吃食的。
寧國府今日熱鬧，這條街行人也多，滿街都是挑擔(dān)賣火燒炊餅的。
梨月拎著咸鴨子，正想交給熟食攤代賣，不想被對面二葷鋪看見。
掌柜見她提著咸鴨子，花二十錢兒買了一個。
戳開淡青皮殼，里頭瞬間出紅油兒，與蟹膏蝦油兒似得，夾著燒餅吃，竟比肉還香。
掌柜見她小小年紀，又是寧國府的丫鬟，怕她是偷府里東西來賣，不由得多詢問幾句。
梨月口齒清楚對答如流，抿嘴笑著道：“大叔不必盤問我，這咸鴨子兒是我自家腌的，平日里自已也吃，倒不是里頭偷來的哩！”
掌柜見她生的漂亮，嘴皮子又伶俐，不禁心中歡喜，便道：“小大姐兒，這咸鴨子兒還有多少，都提來我買了。”
這倒是遇見個大買主，梨月忙伸手指頭叫道：“我腌這個本是自已吃，倒不是為了拿出來做買賣。大叔要買我的，我看在街坊面上，勻你幾個罷了。只不過這鴨蛋我可不好買，連同香料、油醬、酒糟、柴鹽都用了不少錢。我也不賺你的，只算三十個錢兒一個罷了！”
那掌柜不由吸了口冷氣，笑道：“你這小大姐天生會做買賣，真是敢漫天要價的。御街上賣的咸鴨子，也只二十錢兒，你倒要我三十？”
梨月知他壓價，心想著高高叫個價，待他還價下來，算二十錢一個罷了。
囫圇個都賣與了他，也好過自已提著籃兒，尋人代賣。
誰知那掌柜竟一口答應(yīng)，就讓梨月回去，將剩下的咸鴨子都取來。
梨月好容易撿著個便宜，也不顧胳膊酸，回到自已小屋，所有腌好的咸鴨子，上頭的泥來不及洗，分了兩個籃子都提了出來。
那掌柜也回鋪里，尋了個小伙計來，手里拿著三兩銀子，大略看了一看，也不細數(shù)個數(shù)，都提了回去。
梨月握著三兩碎銀，見后街上滿是賣吃食的，便要買幾樣回去。
見有個湯婆婆挑火爐擔(dān)子，賣羊湯、羊肉餅，想起前日在覃家吃，跑去買了十個。當(dāng)時嘗了一個，雖肉香油重，卻無異香厚味，遠不如覃家的。
“婆婆，這肉餅里羊肉還有腥膻氣哩！你怎么不舍得放姜醋？”
那婆婆佝僂著腰，抿著干癟嘴唇，見梨月梳著雙鬟，系著細布圍裙，是個大戶丫鬟打扮，不由笑道：“你是個嘴刁的，穿得似個大姐兒，長了個小姐的舌頭！自古做羊肉調(diào)香，需得胡椒一樣。胡椒是外洋的東西，官家才有哩，我怎有得那個？”
梨月這才想起，覃家羊脂肉餅確實有胡椒味，吃起來格外濃香。
旁邊有個賣糖的插話道：“婆婆你怎么糊涂？咱京師里的官員，每年春日發(fā)胡椒充俸祿，人家用不了的，就拿出去折賣，這時候還算便宜哩。你怎不多買些，一年能用多少！”
哦？
那湯婆婆還沒說什么，梨月的眼珠子便轉(zhuǎn)了起來。
這時候胡椒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