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鳳瀾院與太太不同,大奶奶要吃全素,只怕讓葷腥污了鍋,所以全院都不沾葷。范媽媽想熬點豬油,也讓趙嬤嬤數(shù)落了一頓。我們現(xiàn)在的飯連腥兒都沒有,簡直是要命。”
梨月帶著環(huán)環(huán)回到自已小屋,悶了一小鍋豬油拌飯給她吃。
剛出鍋香噴噴的熱米飯,挖上一勺白霜似得豬油膏,點上些秋油蔥花。
環(huán)環(huán)這些日子缺油水,都不嫌燙嘴了,吃的都不抬頭。
“前些天我教你做的臘肉都吃完了?我再給你切一塊回去吃。”
正要去屋角米缸尋臘肉,環(huán)環(huán)忙端著碗搖頭,咬牙切齒罵著趙嬤嬤。
“你別給我拿,拿回去我也吃不上。那趙不死的老家伙心腸可歹毒,帶著兩個惡婆子,把所有下人屋里都搜了一遍,把我們私下藏的臘魚臘肉都收走了。說是要鳳瀾院上下所有的人,都要齋戒七七四十九天,好給大奶奶佛前積福。說是大奶奶許下大愿心,非得我們所有人跟著念佛才成。鬧得我們每天夜里不得睡覺,都聚在正堂里坐著蒲團念經(jīng),日日念到三更天。”
梨月聽她這么說,就沒再拿臘肉,只切了一碟醬肉糟銀魚。
“什么愿心她自已吃齋還不成,要逼著底下人跟著吃素念佛?”
其實也不必問的,要么就是求夫君回心轉(zhuǎn)意,要么就是求自已早生子嗣。
對于沈氏來說,這兩件事也是同一件,結(jié)果都是差不多的。
信佛誦經(jīng)是京師女眷們常做的事,越是勛貴大戶越是如此。
寧夫人與寧老太君,乃至于二三房的太太也都是這樣。
寧夫人是初一十五吃素,單獨設(shè)小佛堂早晚拈香。
寧老太君雖不吃素,但每到佛誕日盂蘭盆會,也都會給家廟布施。
二太太兒子是佛家寄名弟子,三房太太一心求子,因此兩人信得更虔誠。
寧國府里女眷都是信女,可任憑誰信佛發(fā)愿,也沒鬧的這么雞飛狗跳。
“你個小丫鬟又不識字,佛經(jīng)也看不懂,能念什么佛?”
人家太太們念佛,都是自已在小佛堂自已念,誰會按著丫鬟們念?
這些小鬼頭兒吃不好睡不好,不咒主子就算好的,還想讓她們積福?
虧得沈氏和趙嬤嬤想的出來!
神佛的事情梨月不懂,從小到大只被秋盈按著拜過一回關(guān)老爺。
但想想也覺得這事情不著調(diào),佛經(jīng)上未必是這么寫的。
環(huán)環(huán)那邊吃完了一碗,自已又盛了一碗,伴著豬油夾了幾塊醬肉。
隨后拖著青花飯碗,用筷子撮出一團米飯來,比比劃劃的。
“我們念的叫做米佛。每人發(fā)一袋子白米還有一個討飯的小銅缽,拈一粒米念一聲佛,把米丟在缽里頭。每天晚上臨睡,趙嬤嬤盯著我們大伙念,一粒一粒的數(shù)米,拈不完一缽米,就不讓睡覺。”
梨月震驚的瞪圓了眼睛,環(huán)環(huán)說著還在生氣,把小臉氣得通紅。
這念佛的法兒聞所未聞,一缽米得有多少粒,要這么一個個數(shù)過去?
“平日里老太太、太太們積福供奉,都是外頭開粥棚舍米舍面,或是在家廟里多供香油錢。這數(shù)米粒兒的積福的方法,府里也沒聽說過呀?是咱家庵子里的老姑姑說的?”
寧國府在城外有幾座家廟,其中有個女僧住的庵堂,名叫蘭若庵。
主持尼姑法名喚作鏡明,佛節(jié)或過年都來府里,府里頭都喚她老姑姑。
府里除了主子們信佛,丫鬟婆子們大多也信這個。
因此憑借著老姑子一張巧嘴,過來一次上上下下能落不少錢。
她專愛給丫鬟們講因果輪回的故事,動不動就是剜眼睛拔舌頭的。
丫鬟們心里害怕,她就讓她們?nèi)シ鹎包c長明燈。
托著她點盞佛前燈,每天供一文香油錢,點一年就要三百六十五個錢。
好些丫鬟都托她點長明燈,但梨月死活不出錢。
她們幾年都去不了一次蘭若庵,誰知道這錢干什么用了?
丫鬟們點長明燈一年要供奉三百六十五文。
老太太、太太們供奉的香油錢,則是每年數(shù)百兩銀子不等。
沈氏早先也供奉長明燈,聽說是每年五十兩銀子,不算多。
“老姑子宣卷的時候說,大奶奶的愿心大,需得大大的供奉。佛前要供大燈海,還讓全庵堂的小姑子聚齊念佛,大奶奶出每年五百兩,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大奶奶舍不得銀子,就讓丫鬟婆子一起念佛。用念出來的米兌香油供佛,說這個是最虔誠的。還說啥啥書上寫著,幾百年前的什么娘娘,就是這么發(fā)愿心供佛的。”
環(huán)環(huán)說完了,趕緊塞得滿嘴是肉,狼吞虎咽的吃。
梨月聽完這故事,臉上簡直不知做啥表情才好。
只是趕緊拿油紙包了些干鵝脯,讓環(huán)環(huán)拿回去偷偷吃,千萬別讓人看見。
打發(fā)走了環(huán)環(huán),她跑回廚房里預(yù)備膳食。
這幾天錦鑫堂的小廚房里,氣氛異常的怪異。
雖然添了兩個人在,倒是安靜下來了。
只聽得到切菜的篤篤聲,還有燒灶風(fēng)箱的嗚嗚聲。
秦嬤嬤的病好些了,她對宋嬸子和孫財家的安排,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照著安排,她只管澹寧書齋國公爺?shù)牟褪常徣亟o她打下手。
可現(xiàn)在國公爺只在燕宜軒和覃樂瑤一起吃飯,根本不用單獨做。
秦嬤嬤每天都閑著,只管盯著梨月和蓮蓉,教她們做宴席大菜。
“金玉羹、山煮羊、間筍蒸鵝、酒炊白魚、豬肚瑤柱、鮮蝦蹄子燴,燴乳鴿!”
都是燕宜軒中午要上的,樣樣都是酒宴大菜,還不算粥湯與小菜。
梨月趕著去殺鵝,蓮蓉忙著收拾魚,秦嬤嬤在一旁指點。
孫小玉正在做醋魚,最后出鍋淋上香醋,濃香撲鼻而來。
她聽見這邊秦嬤嬤說菜名,不禁斜斜瞥了過來。
不過年不過節(jié)的,燕宜軒一頓普通午膳,要吃這么多大菜?
梨月注意到她的眼神兒,下意識就縮了下頭,怕她又要嘴賤說話。
誰知孫小玉的眼神只是冷冷劃過,從身旁拿了魚盤自顧出鍋去了。
她這次回來真的話少,問三句都不答一句,仿佛人聾了似得。
梨月這顆心還沒等落下,反倒是平日不言語的宋嬸子說了閑話。
“西院奶奶終究是個小娘,一頓用這么多份例?鳳瀾院大奶奶是正房娘子,還每天吃素念佛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