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蓉說完看了眼梨月,安靜的閉上了嘴。
“不是蛤蜊做的?”
梨月做的那道鮮湯蛤蜊,還在旁邊的桌上放著。
濃湯里的潔白肉片兒,經過湯汁滾熟后是卷邊的。
無論是模樣還是口感味道,明明就是新鮮蛤蜊,只是去掉了外殼而已。
寧大小姐的好奇心被勾引上來,招手又把梨月喚了過來。
“蓮蓉說的可是真的?這道菜你沒用采買的蛤蜊肉干?”
梨月原本已經站在了后面,現在不得不又往前兩步。
“是的。這道菜其實名叫鱖魚假蛤蜊,是用鱖魚肉切做蛤蜊大小的薄片,一片片改刀成蛤蜊的形狀,再用熱湯煨制而成的,沒有用采買的蛤蜊肉干?!?/p>
聽到梨月這么一說,覃樂瑤先就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片戳碎了細看。
魚肉做的就算再像,終究與蛤蜊不是一種,自然是看得出來。
“小月這道菜做的倒是很巧,你是怎么想起用鱖魚做的假蛤蜊肉的?”
寧大小姐也看了出來,只是笑著不置可否。
“奴婢在學廚的時候,就聽說自前朝以來,食譜中食材模仿比比皆是。有鱖魚做的假蛤蜊,豆腐做的假煎肉,假河豚魚,假熊掌、假羊眼羹,假鵬卵等等。有些食材奇特珍物,本身口味并不甚美,而且極為不容易取得,用來做食材是為食客獵奇嘗鮮而已。甚至有些食材有毒,處置不好就容易吃出危險。若把這些食材以普通易得的食物代替,讓廚娘以精致的刀工火候調味,將食材做到以假亂真,倒不失為是更美味安全的做法。”
梨月向來是口舌伶俐,說到此處看眼蓮蓉,又指了桌上的鴛鴦五珍膾。
“蓮蓉這道鴛鴦五珍膾之中,原本五珍中有一珍該用熊掌。但各位主子知曉,熊掌本不容易得,就算能得到,也是極為不好處理的。熊掌味道非常腥臊,想要制作為切膾的菜肴,至少要提前五天清洗晾曬去味。因此,蓮蓉這道五珍膾中的熊掌,是用豬手改刀調味制作的,味道絲毫不比熊掌差?!?/p>
眾人的眼光又看到蓮蓉身上,她那張黑胖胖的臉,瞬間紅成了紫色。
“回稟太太與小姐們,奴婢們得到比試題目的時候,再預備熊掌來不及,所以我用了豬手中能熬煮出膠的肉片,口味與真熊掌力求相同。小月剛剛說的對,熊掌貴而不容易得,而且春天的熊掌肉味不好,其實也是吃不得的?!?/p>
春天的熊才結束冬眠,正是出洞繁衍生息的時候,捕殺不合時令。
而且才冬眠完的熊也是特別瘦弱,獵殺這種皮包骨的獵物于人無益。
幸虧是梨月能說慣道提起,要不然蓮蓉都不知該不該把這事說出來。
寧大小姐聽她們說著,輕輕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話。
寧夫人的座位邊上,侍立了半天的孫財家的突然開了口。
梨月她們四個站在小廳空地上,秦嬤嬤宋嬸子都站在門口。
只有孫財家的事掌事兒,進屋后就站在了寧夫人身邊,半天沒吭聲了。
“太太,話雖然是這么說,可這食材的好壞也是考驗廚娘的眼力。咱們是公府世家,將來的親家也是侯門貴府,總不能讓小廚娘們一味的圖省事,只顧用那等市井賤食去代替正經珍饈?,F在拿魚肉替蛤蜊,拿豬蹄羊蹄替熊掌,還可說是她們年小耍小聰明,圖太太小姐們的樂子。若將來再拿粉絲做魚翅,拿銀耳做燕窩,讓親朋貴客知曉了,還不讓人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哪里至于這樣子的省簡?!?/p>
孫財家的掃了眼梨月她們,唇邊淡淡帶著笑容。
“到底是小月和蓮蓉這倆丫頭,嘴皮子比手藝要伶俐的多。竟然把以次充好說的這般有道理,倒讓咱們聽了好笑。若是太太沒賞錢買食材也就罷了,可太太分明已賞了四份銀錢,令她們各自購買食材。拿了買食材的銀子,還要拿賤物來做菜肴,可實在是不對了。難不成廚藝還沒學成,先把偷工減料,偷采買銀子的事兒,學了個精熟不成?”
她說完這一大套,就呵呵呵的笑了半晌。
故意把重話說的像是逗趣說笑話,令旁人沒有辦法旁正色反駁。
若梨月與蓮蓉敢張口搶白,就可責備她們不識好話,禁不得人打趣兒。
若她們兩個不敢更勝,那這些話就算給寧夫人和大小姐種進心里去了。
孫財家的在錦鑫堂掌事多年,經歷無數大事小事,對付人的辦法多著呢。
以次充好偷工減料,這些個無稽之談,誰敢低頭默認?
梨月她們正要開口說話分辯,站在門口的秦嬤嬤已搶先說話。
今天這場比試算是旗開得勝,梨月和蓮蓉的菜都很得大小姐賞識。
秦嬤嬤心里高興的同時,早就盯著孫財家的舉動了。
兩個小丫頭廚藝雖然好,可到底是小孩子家。
孫財家的四五十歲的人精兒,欺負起小孩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這倆丫頭子本就年小笨拙,除了燒火上灶之外,別的事活似傻子。孫媽媽講笑話逗趣不要緊,可別把她兩個給教伶俐了。從來這些小孩子,都是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兒,我原先教不會的,倒讓孫媽媽給教會了?!?/p>
秦嬤嬤說完也是咧著嘴笑,還引得屋里別的丫鬟婆子,都跟著笑了幾聲。
孫財家的聽她這么說,臉上便笑得有些尷尬了。
底下人明爭暗斗的事情,寧夫人心里當然清楚,因此只淡淡的擺手。
梨月心里盤算著,蛤蜊肉干出蹊蹺,必須讓大小姐親自問出口。
若是主動說出來,看如今的情形,孫家母女不知還有多少胡攪蠻纏等著。
正巧了,接下來上菜的人是福姐,她沒能做出蛤蜊菜來,必定會有人問。
原本孫財家的心意,是讓孫小玉頭一個上菜。
畢竟廚藝這個東西先入為主,后上的菜肴容易顯得沒滋味。
但是孫小玉一定不肯,她存的是酒樓宴席的規矩,大菜一定要壓軸出場。
“福姐,還有一道菜呢?”
食盒里頭端出間筍蒸鵝與蜜炙鵝,還有一碟云片糕。
福姐倚著桌邊撲通跪下,委屈的眼睛都紅了。
“哎?別哭,瞧你像什么樣子!快點起來!”
幾個大丫鬟嚇了一跳,七手八腳上去攙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