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盈見她這里忙，就把手里的東西收拾了，打算著先回去。
梨月怕她心急忙亂，連忙扯住袖子，讓她別急著亂尋門路。
聽得彩雯姐姐說過，錦鑫堂里的針線丫鬟不少，多是年紀大的姑娘。
若真是等上兩年，前頭的姐姐們放出去了，底下小丫鬟自然能出頭。
與其這時候胡亂另尋門路，不如趁著閑在時候，多學點裁剪功夫。
等過幾年混上二等丫鬟了，再尋好差事去，才不算蒙著眼睛亂撞。
這話秋盈倒是聽進去了，朝梨月點了點頭，就打算抱著東西回去。
還沒等出門呢，迎面正看見小廝平安探頭，笑瞇瞇打了個招呼。
寧國府二門上值班的小廝共有八個人，平安是年紀最小的一個。
去年還是膽小如鼠的性子，今年仗著燕宜軒覃奶奶提攜，顯得伶俐多了。
當初往覃家下聘禮的時候，就是他與梨月在前頭捧盒的。
覃樂瑤在府里掌家務后，見平安年紀小又老實，時常讓院里丫鬟照應他。
凡是燕宜軒跑腿買東西傳話，都是派他跑腿。
來往覃家送禮傳信兒，也都讓他跟著車去。
論起府里這些院子，都知道燕宜軒的主子手面闊綽，肯給賞錢。
小平安得了許多好處，自不似早先小凍貓子的模樣了。
每日頭上包網(wǎng)巾戴小帽，穿一身嶄新的藍綢衣裳，青靴絨襪跑進跑出。
他進門見梨月和秋盈，先不拿食盒辦正事，反倒嬉皮笑臉捧出個包袱。
玉色閃緞的包袱皮兒，里頭鼓鼓囊囊的，裝著好些香粉胭脂珠翠絹花。
梨月和秋盈伸頭看了眼，都撐不住搖頭笑起來。
“這小鬼頭子，每天不好好當差，倒當起賣貨郎來了？這些東西都是哪里偷來的？看我們在太太奶奶跟前告訴，把你小東西抓住打一頓！”
平安聽她們說要告訴主子，倒也絲毫不怕，反倒笑嘻嘻舉手發(fā)誓。
“好姐姐們，天地良心，我這些玩意兒都是在南貨鋪子里賒來的，你們哪只眼睛看見是我偷的了？賒來這些花翠首飾脂粉胭脂來，也是為姐姐們買東西方便，省得你們跑出去自已買。我頂多就掙個跑腿的點心錢，你們還要告主子打我，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了！”
寧國府這樣的大家子，內宅里的丫鬟們少不得要買這些東西。
平日要么是打發(fā)小丫鬟小廝跑腿，要么就是勞煩婆子嬤嬤們。
使喚人當然不能白使喚，都要給些點心酒錢，多則幾百錢少則幾十錢。
這個平安年紀小，常在內宅里跑來跑去傳話，替丫鬟們買東買西。
他還真是人小心大，腦子里有幾分鬼聰明。
撿著丫鬟們常買的東西，從鋪子里賒著躉來，帶進府里給人看。
不但從買主手里賺跑腿錢，還從鋪子里頭賺些差價。
“你們看看，這都是御街鋪子的好東西！杭州茉莉香粉，揚州白玉鵝蛋粉，嶺南的紫梗胭脂，泉州市舶的熏香餅兒，是正經(jīng)西洋回回貨！還有這個，檀香木樨香茶餅，在口里頭嚼一嚼，連牙縫里都是香的！還有銷金鋪里的手帕子，各色花樣的都有，綴橫欄兒的戴瓔珞子的，連銷金汗巾兒，都是正經(jīng)潞綢！要頭上戴的首飾，就是南洋珠子穿的頭花兒，你們都看看，是不是與大小姐出閣時戴得珠子牌兒一樣？”
一包琳瑯滿目的花翠脂粉，再聽這口伶俐的買賣經(jīng)，真是讓人管不住手。
梨月忙著裝食盒騰不出手，秋盈早就看花了眼睛，湊過去扒拉著挑選。
選了一盒擦臉香粉一對珠花兒，還對那盒木樨香茶愛不釋手。
梨月伸頭看見了，就攔著不叫她買香茶，那個太貴沒必要。
“買香茶不值當，價錢又貴茶餅又少，還不如買盒牙粉值得多了！”
秋盈聽梨月這么說，才不舍的把香茶餅放下，又拿了兩盒牙粉。
總共八錢銀子外加一百跑腿錢，秋盈身上沒帶著，說晚上給他送去。
平安歡歡喜喜的應了，嘴里還伶伶俐俐的說著俏皮話。
“秋盈姐照應我生意，還怕您不給錢嗎？這點銀子我記下來，明天后天姐姐得空兒來給我就成。便是姐姐您不得空，攢著月底放月例的時候，您歸總給我也是一樣。”
秋盈拿著東西走了，平安又把包袱往梨月身邊推，讓她也選幾樣。
“小月姐，你如今都升了二等了，還不買些東西打扮打扮？”
果然府里的事情瞞不得人，連平安這二門上的小廝都知道了。
梨月手里裝完了食盒，故意回頭瞪眼兇他。
“就算升了二等丫鬟，我也是廚房里燒火做飯，打扮花里胡哨的給誰看？這銷金手帕汗巾兒，還有珠子頭花，都禁不得煙熏火撩，我身上用不著。你還不快把食盒子提著，出去叫馬車給覃家舅爺送禮去。再和我這里閑打牙，把覃舅爺家小哥兒洗三禮耽誤了，奶奶回來非得打你不可！”
平安見她不買這些，連忙打包好了又踹在身上，就去幫忙提食盒。
兩個人提著東西往二門上走，平安那張小嘴還不閑著。
“小月姐，我可是不比你們，我爹娘都是二門外干粗活，又沒有姐姐妹妹在內宅成體統(tǒng)。我們家除了月例銀子以外，拿不了多少賞錢。我不琢磨琢磨這些，往后拿什么錢娶媳婦去！”
梨月聽他抱怨家窮，又這么肯想辦法抓錢，還真有幾分佩服。
“你比我還小，就想著娶媳婦的事兒了，真給你爹娘省心！”
“你還說我，我看小月姐你也是夠摳門的！”
平安覺得梨月在打趣兒自已，嘟著嘴就有點不高興。
“你們灶房丫鬟雖說辛苦些，可平日吃得好不說，拿賞錢也多的很，別以為我不知道。看你還穿著棉布衣裳，連條綢絹汗巾兒都沒有，頭上戴來戴去這一對銀釵子。你把銀子都攢著做嫁妝，將來不一定便宜誰家呢。自已連個香茶都舍不得買，別人信你裝窮，我可不信！”
他見過梨月戴過好頭面，還以為她肯花錢打扮，大約沒想到她這樣省儉。
梨月心里覺得好笑，忍不住捂住嘴笑起來。
“你知道什么呀？我一個灶房里炒菜燉湯的，難道還能發(fā)財不成？”
聽見梨月這么說，平安突然眼珠一轉，左右看看沒人，湊過來悄聲笑。
“太太院廚房里頭，宋嬸子家的福姐，人家就可有錢了！隔三差五在我這兒買東西，水粉胭脂珠子花買好多、香茶餅三兩天就買一盒，成兩的銀子帶在身邊上，好不闊氣哩！人家那姐姐也是灶房丫鬟，下了灶穿綢裹緞，打扮得和主子奶奶似得呢！論起本事來你比福姐強多了，都不見你買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