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不到的功夫，馬車轎子就來到了家廟山門腳下。

寧國府的家廟坐落半山，從山腳往上都是土石鋪設道路，十分平坦寬敞。

離著山門尚有半里，就看見兩架彩漆雕花牌樓，并聞見一股檀香氣息。

山下雖是山野鄉村，因在寧國府名下，整頓的有條有理，道路屋舍儼然。

莊上有管家提前過來布置，將房屋鋪設的干凈整潔，四處一塵不染。

寧夫人下轎后，請榮國公夫人婆媳兩個，先在田莊房舍里更衣休息。

主子們都要換衣裳擦臉梳頭，自有貼身的嬤嬤丫鬟伺候照料。

梨月秋盈她們這些丫鬟，自然就放了羊，只在幾處院落四處玩鬧。

待太太奶奶小姐們整理停當，轎子車馬也都換過人抬，眾人又上車上轎。

這次從田莊往家廟里走，只有兩箭之地，一路都沒有外人。

于是丫鬟婆子就不坐車了，跟在轎子旁邊走上幾步，就進了廟宇大門。

這是梨月頭次來家廟，走到門口見雕梁畫棟浮屠高聳，頗為震撼。

山門巍峨高懸，青金石牌匾燙金大字，寫著“伽藍萬方”字樣。

鑲銅的高大門檻，比梨月膝蓋還要高兩寸，抬腿邁過去都費勁兒。

太太們的大轎才進山門，就聽得廟里鐘鼓齊鳴，振徹四方。

主持長老披著大紅袈裟，帶領寺中有名望的大和尚，迎在門外齊頌佛號。

待轎子過了大門，寧夫人等都命落轎，由丫鬟婆子們攙扶行走。

穿過香煙繚繞的天王殿，見四大護法天神塑像，巨大身形有兩層樓高。

一個個青面獠牙猙獰可怕，手拿著琵琶傘蓋花狐貂等法器。

這些神像雖然是泥胎，可做的色彩鮮亮栩栩如生，看的人又驚又奇。

旁邊的秋盈也是頭次見這些，嚇得緊扯住梨月的胳膊，半晌不敢睜眼。

最前面是寧夫人親自引路，給榮國公夫人講了幾句家廟來歷。

說起這座禪寺雖然是寧國府家廟，卻也算是有些來頭說法的。

百余年前，頭代寧國公跟隨太祖爺平定天下后，用封賜賞金建設的。

那時天下初定，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寧家受封一品國公世襲罔替。

但想起征戰天下時，也是尸骨堆積如山，畢竟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老寧國公在此處買下田莊建立禪寺，供奉超度死在戰陣中的將士。

后來便漸漸成了寧家的家廟，這許多年來香火不斷。

寧夫人帶領貴客走在前頭，眾人都是緩步跟隨在后。

梨月秋盈她們在后面簇擁，慢慢走過天王殿、鐘鼓樓與兩進庭院。

到了大雄寶殿廊下，寺廟的主持長老，引著許多年老大和尚，敲著法器念經，請寧夫人等進殿拜佛進香。

殿中的人擠得太多，梨月她們就不曾進去，只在院里的放生池喂金魚玩。

大殿里頭眾女眷上香，整整折騰了小半個時辰。

寧國府這邊的女眷們，其實都不算特別崇佛。

這次來進香，主要就是為寧老太君禱告，請老太太身體快些好轉。

再有就是捎帶著提一句沈氏，請佛祖保佑寧國公少夫人別短命早死。

眾人依次進香叩拜，聽完經文也就起來了。

只有寧二太太是與眾不同，拜起來特別的虔誠，畢竟她兒子乳名小和尚。

四個小姐拜佛，寧三寧三兩位小公子上香，都沒有她的二公子啰嗦。

身上的寄名符、護身符、小佛像、菩薩像都摘下來，擺在供桌上開光。

寧二太太不怕麻煩，拉著寶貝兒子跪在佛前，讓長老和尚念了許久的咒。

進香時，國公爺寧元竣和妹夫齊姑爺不在，小輩人里數他耗的時辰最長。

大伙兒安安靜靜等了許久，寧二太太才扯兒子起身，雙掌合十絮叨不止。

寧夫人平日在府里雖也念佛吃素，但對此事都沒這般虔誠。

不過今天的貴客榮國公夫人婆媳，倒還真是精通此道。

不但佛經頭頭是道，因果輪回的故事張口就會講，與寧二太太頗聊得來。

眾人在佛堂略用過茶點，命下人將供佛神佛的貢品奉上。

供佛所用的東西，不止吃食器具佛經香油這些，可算是讓梨月開眼界了。

寧家竟然請了京師里的著名戲班，在佛前唱兩天大戲，用來供奉神佛。

寺廟佛塔后的空地里，提前搭好了戲臺子，進香完畢就唱上了。

都是些《目蓮救母》《傳燈錄》，講究善因善果的熱鬧戲文。

這大戲扮演的群魔亂舞，特別的喧囂熱鬧，引得田莊廟里的人都來看。

寧國府里的女眷們，自然是懶得看這些俗戲。

連忙請了貴客等人，乘轎登車回莊子里歇著。

這幾出戲從午后開始，直唱到晚間掌燈，都給莊子里的人看去了。

眾人在田莊上客居兩天，用餐都是些潔凈的素菜齋飯。

一應都是田莊上的人預備東西，無需寧府帶來的大小廚娘伸手。

梨月真是稍有這么清閑的時候，竟然四處玩鬧后等著吃現成的。

雖說菜肴比不上府里廚娘的手藝，可還是覺得許多小菜做的很好。

特別是咸漬的果蔬瓜菜，雖說看著粗糙，可味道就比秦嬤嬤教的還香濃。

光是黃瓜、灰菜、茄子、芥菜、蒜苗、蘿卜、生姜還有黃芽菜這幾樣，做成的醬菜釀瓜，味道都絕妙的很。

待晚上吃過飯，寧府女眷與榮國府的貴客們，聚在堂屋里吃茶閑話。

梨月忙不迭跑去廚下，尋著田莊上的莊婦媳婦，問這腌漬瓜菜如何做的。

這兩日田莊上來掌廚的婦女，是臨喚來做素菜的，平日并不是廚娘。

梨月一問，人家也沒藏著掖著，就把釀瓜、配鹽瓜菽、糟姜的做法說了。

不但是配料內容，就連曬酵的時間，都講得清清楚楚。

“瓜果蔬菜順應時節，晾曬腌漬得法，味道自然就差不了。咱們莊子上常給府里送菜蔬，挑選送去的頭一樣要模樣好看。這瓜果菜蔬只挑個大樣子貨，味道就不好了。就如這瓜菽來說，要用的是老瓜與嫩茄，樣子就不甚好看。”

這位莊婦說了半晌，就從廚下拿了兩筐干菜，讓梨月拿回去腌著吃。

梨月推脫不得，心里十分歡喜，拿了個新荷包與銷金帕子回禮。

因鄉下地方燈火不盛，哪怕莊園里外掌燈，也沒府里明亮。

她在廚下嘗著腌菜，抬頭看雜院門口，只見個朦朧的人影子進來。

那人提著燈籠，探頭瞇著眼招呼了一聲：“小月？廚房還開著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