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伽藍寺的佛寺做完,寧國府全家回到京師府邸,這點事也沒鬧清楚。
依著寧老太君的心意,是要把寧二小姐留在庵堂。
但寧夫人與國公爺母子堅決不答應,依舊把二小姐帶回府里了。
當面違拗老太太的話,自然是不成的,很容易被扣個不孝的帽子。
因此只說二小姐病了,城外庵堂不能醫治。
寧夫人說,若老太太想讓孫女在庵堂念佛祈福,在府里念經也是一樣的。
寧國府內宅花園旁,有個小院落供著白衣觀音像,府里人俗喚作觀音閣。
寧二小姐帶著自已的丫鬟婆子一起搬進去,總算把府里人嘴堵住了。
但這件事早在京師的世家大戶里傳開,城里十成人有九成人都知道了。
寧老太君病弱時,但鶴壽堂那些陪房嬤嬤們,卻個個都張著嘴。
還有剛緩過口氣來臨江侯何家,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抵死不肯松手。
何夫人帶著二娘三娘兩個兒媳,指著來看望姑母病情,天天上門死挨。
若說起來是寧家辦事不周密,當初何大公子死后,退婚只送還了文書。
寧二小姐與何大公子只行過納彩之禮,也就是民間俗稱的下定禮。
何家送定禮的時候,因為禮物不算豐富,還被寧家下人議論了幾句。
鶴壽堂曬定禮的時候,還出了老太君把五千銀子藏在回禮盒中的鬧劇。
不但何寧兩家,連親戚朋友間,都知道何家手頭拮據,鬧了不少笑話。
何大公子死了以后,何家人還打算算計未來兒媳嫁妝,做的事更加不堪。
因此在寧國府里,也就只有寧老太君還在意娘家,別人連提都不敢提。
寧夫人與寧元竣母子更是與何家撕破了臉,向何夫人當面討回了庚帖。
若依著官府律法規矩,男方提退婚,無需退回定禮,女方退婚才退定禮。
但若是小兒女之間任何一方死了,則退婚都無需退定禮。
依著寧夫人與國公爺的意思,何家那點笑話似得定禮,自然要與他退回。
但一來當時的臨江侯府剛出了事,還指望著寧元竣關照,抵死說不收。
二來則是何家送與寧二小姐的三十二抬定禮,都收在老太太的鶴壽堂里。
寧老太君的脾氣且與何家人一般,東西進了庫里,哪里討的出來?
因此婚書庚帖雖討回來毀了,但這三十二抬禮物并未交還何家。
如今何家夫人帶著兩位兒媳趕來,便是拿此事說事。
婆媳幾個在寧老太君病榻前,哭天抹淚叫屈,口口聲聲只要娶寧二回去。
“姑母,您老人家可要給我們做主!夏天這些沒影兒的案子,本就是奸佞做出來的,與我們何家半點不相干!不知萬歲爺聽了哪個小人讒言,竟然把咱臨江侯府的世襲爵位給免了!就連宮里娘娘被人陷害,從昭儀被貶成了才人,每日竟還要聽那些妖孽惑主的狐貍精訓斥。五皇子沒了母親教導,也不知被欺負成了什么樣子。姑母老太太,您老人家就是臨江侯府的主心骨,您可不能不管您的侄兒啊!”
“姑母,現在咱們臨江侯何家,只剩下您侄兒最后一世襲爵,往后的孩子們竟然就都成了白丁庶人,這可如何得了啊?您侄兒如今年歲也大了,有了春秋的人,身子一直都不好,將來我們夫妻百年之后,京師之中就沒了咱何家安身的地方了。您那兩個侄孫兒,還有下頭幾個不懂事的小二小女,難不成就讓他們出京回鄉,自生自滅去不成?就算咱何家人能吃這份苦楚,宮里的娘娘還有五皇子,若沒了娘家親戚在旁,往后可如何是好啊!”
說著說著,何夫人干脆雙膝跪下,帶著兩個兒媳跪在榻前。
“姑母,如今趁著您老人家還健在,無論如何要再幫襯咱何家一把!只要二丫頭好生嫁過來,我們何家也斷然不會苛待了她。她從小沒有了親娘,我就如待親女兒似得待她。二娘三娘兩個兒媳,雖然年紀大些,卻也得尊她是大嫂,讓她當家執掌中饋。家里的哥兒們姐兒們也多,隨她喜歡哪個,就過繼哪個給她。姑母,您老人家千萬得做主啊!”
寧老太君病體已經嚴重,原本蒼老的身體,已經瘦弱的如同人干。
每天飲食只能飲湯水,并用人參鹿茸等大補之物提神。
老太太躺在暖閣里歪著,早晚不過醒個把時辰。
但幾乎每次睜開眼,都能看見何家來的人。
她勉強張口說話,強行叮囑的身后事,也全是與娘家相關的。
看見娘家的侄媳來哭訴,只覺得滿心滿懷的苦悶難挨。
她初嫁寧國府就與丈夫不和,公婆也嫌棄不滿,闔府不曾把她放在眼里。
夫君對自已生的嫡長子不聞不問,反倒對小妾云氏所生的女兒那么上心。
當她費盡心思把云氏磋磨死,卻還是不能挽回夫君的心思。
他還是一門心思眼里只有別的小妾,還接連生了兩個庶子出來。
夫君為給云氏出口氣,幾次當著奴婢與她沒臉,揚言要休了她。
若是沒有娘家兄長,老臨江侯抬著棺材給她做主,只怕她的下場也是……
幾十年前的時候,勛貴人家的女眷,名聲是最最要緊的。
她身為國公夫人,一旦丈夫把因嫉妒休妻的休書寫了,也是名譽掃地。
哪怕禮部不批萬歲不準御史彈劾,她當著那些證據,也斷然沒法反駁。
一品誥命夫人被夫君休棄,除非是一死又或是出家,她絕無偷生的可能。
那時若不是兄長,她的下場便與如今二孫女一樣。
寧二小姐現在求死守節或出家守節,好歹還能有個貞節牌坊。
她那時卻還要擔著嫉妒殺妾的罪名,哪怕是死也要被人不齒。
“我如今還不曾閉眼呢,你們娘幾個只顧哭什么?我是何家出來的人,怎會不替他們著想?別說我還不曾死,就算是我死了停在棺材里,心里也要為何家籌劃。你休要再哭了!”
寧老太君雖然開口,卻是上氣不接下氣,每說一句都要喘息許久。
“幸好當初你們大小子死時,只把庚帖婚書討回來了,納彩定禮并不曾與你們抬回去。二丫頭這婚事是親上做親,哪怕是人死了也是不斷的姻緣。你們今天趕早回去,明天清早就尋媒人重寫婚書,直接就把聘禮送了來。只要我老婆子不死,這寧國府還由不得旁人做主!”
說完這等狠話,頓時心慌氣短,仰頭倒在了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