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回到廚房里預備熬些素粥，可想來想去也不知該做些什么。
這些天寧國府請了不少大夫，也有太醫院的太醫，也有民間名醫。
大伙商議著給寧四小姐看病，各種草藥偏方補品吃了無數。
四小姐的病確實是好多了，高熱也退下來了，手腳也恢復了正常。
可誰也不曾想到，這小姑娘每天病懨懨的躺著，就是不肯吃飯。
哪怕是早先她最喜歡的點心零食，此刻也是提不起興致。
房里的乳母丫鬟心急如焚，每天變著花樣的哄，她只是忍不住的吐。
還別說是吃食了，便是湯藥或者丸藥，也是喂三口吐兩口。
這些天因為這個，三房的廚娘李娘子，讓寧四太太罵的狗血噴頭。
李娘子平日做的菜肴，還算是很清淡的，可寧四小姐就是不吃。
她親自系著圍裙，跑到四小姐病床邊上詢問，請小姐說說想吃什么。
可寧四小姐的臉上全無表情，只有眼珠子上下動動。
但凡誰提起用膳來，她就只是搖頭不語。
各房各院的小廚房聽說了，都少不得給三房送些吃食，卻也是無濟于事。
本來大病這幾天就夠熬人的了，如今再有十來天不吃飯。
寧四小姐臉色奇差不說，連黑亮的頭發都枯黃稀疏了好些。
越發顯得頭重腳輕，蒼白的額頭下面，凹著灰撲撲的眼睛。
家里親眷們來看望，任憑誰看了都覺得可憐。
今天早晨寧三爺臨去衙門的時候，甚至讓小廝去御街酒樓食肆買些吃的。
大概是覺得女兒只是口里膩煩，不樂意吃家里的飯食。
可畢竟四小姐大病初愈，那外面買來吃食多油膩重味，她聞了更是嘔吐。
反倒讓寧三太太更加氣急，在屋里又背著丈夫埋怨，哭哭啼啼了一場。
這下子全府都沒了辦法，只能每天流水似得送吃食過去，燕宜軒也一樣。
這些天里頭，光是梨月就做了好些湯粥。
什么野雞春筍湯，鴨子肉粥，杏仁酪，酸湯面片，小餛飩，蓮蓬小魚包。
寧四小姐也就是喝了口湯，吃了口面條，最后還吐出來了。
這可真是半點主意也沒有了，梨月今天只打算做一味極為簡單的素粥。
用杏子煮爛去核，另外用砂鍋泡粳米熬粥。
等到米粒開花之后，將杏子肉加入同煮。
新鮮杏子大多是酸甜口味的，煮熟的時候會變的特別酸。
這時候正好加上一塊冰糖調味，這杏粥就吃起來酸酸甜甜，特別開胃了。
若說此刻再做些復雜美味的粥湯飲食送去三房，梨月當然也是拿手。
可如今這個情形，寧四小姐不吃不喝，顯然不是菜肴不好的緣故。
因此梨月做這個粥，倒是想要以這粥品的名字，來博取個好彩頭。
杏肉粥也叫做真君粥，這位“真君”姓董，乃是漢末時候的杏林圣手。
這故事還是聽寧國府的府醫老郎中講的，董奉董真君生前與華佗齊名。
他不但醫術高超，而且特別心地仁善，對貧苦百姓時常舍藥救濟糧食。
為了報答他懸壺濟世，病患們痊愈后幫他種植了許多杏樹苗。
久而久之，在他老人家隱居的山下，就長成了一大片杏林。
而這位董真君每年都拿大批的杏子換取糧食，用來周濟困頓的窮人。
等到他死后，大伙兒就尊奉他為“真君”，傳揚他的事跡。
還把杏子煮成的酸甜粳米粥，喚作真君粥。
而且后世但凡學醫的人，也被稱作杏林。
梨月此刻熬這個粥，一來是希望酸甜的東西能開胃多食，二來則是圖個彩頭，杏林真君能保佑四小姐早早病愈。
不過光一味真君粥太過于單調，裝進食盒的時候，又加了一碟糖霜乳餅。
前些天都是派小丫鬟過去送的，今天天氣不錯，廚房又不太忙，梨月便自已提著食盒送了過去。
三房自從搬了大院子，小廚房挪到了專門的雜院，顯得比以前寬敞多了。
廚娘李娘子的燒火丫鬟在灶火上忙碌，李娘子則正在案板前切魚鲞。
備膳的粉油大桌上面，已經放了好些食盒子，都是各院廚房送來的。
三太太的貼身大丫鬟，正帶著人開盒子看，挑選清淡好消化的。
梨月招呼著行了禮，將手里的食盒撂下，說明是燕宜軒送的。
“……前幾天做了些雞湯肉粥之類，聽說四小姐怕膩，所以今天只做了個杏肉真君粥，另外配了一碟糖霜乳餅。姐姐替我們覃奶奶問安，再打聽四小姐樂意吃什么，若是府里沒有，好打發人去外頭賣。”
大丫鬟連忙接了食盒，點頭謝了一聲：“勞煩你們奶奶。”
她看這粥倒是清淡，就放在了手頭邊上，糖霜乳餅也夾了一塊。
那大丫鬟大約是這些天累了，臉色疲憊的不太好，話也不想多說。
勉強招呼梨月在廚房坐坐，自已就提著食盒子走了。
李娘子的灶頭上，煮著個小砂鍋，是香噴噴的粳米魚鲞粥。
香氣濃郁的黃魚鲞切成絲，與粥米同煮，加入一小勺清醬胡椒。
咸咸辣辣特別入味，光是聞起來都覺得美味。
寧國府的廚娘中，李娘子的魚鲞曬得最好，因她是杭州人，最會做這個。
聽聞那邊的人將魚鲞稱作河祗脯，所以魚鲞粥也喚作河祗粥。
梨月與李娘子也算混的熟了，湊在灶邊看她做的干魚鲞。
她做的魚鲞與眾不同，首先使用的是石首魚，并不是普通的老鴉魚。
整條魚先腌后曬，制成后便叫做“郎君鲞”，是可以做節禮送人的。
據說這種魚鲞做成的河祗粥，喝了就能治療頭疼頭風，也不知道真假。
寧國府的主子里，寧三太太最常犯頭風，一犯病就要喝這個。
梨月看著砂鍋，就知道三太太也病了，此刻必定在頭疼。
“李媽媽，三太太也不舒服啊？”
梨月不過隨口問了一句，李娘子已經無奈的抱怨起來。
“自從四小姐生病，三太太就犯頭風了，每天光是她們兩個人熬藥吃食，就把我們支使的團團轉。偏我們三爺還是個不頂事的，院子里的事情全不管。這些日子他嫌院子里藥氣重，內宅都不進來，只在外頭書房住著，我們還要天天送酒菜過去。這里頭魚兒小姨娘懷著哥兒，連同著那些姨娘通房，每天還要這個要那個，只顧煎炒烹炸的調停。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對付不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