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寧書齋里除了環(huán)環(huán)，還有五六個丫鬟，都在自已屋里收拾行李。
書齋的掌事周嬤嬤，平日里并不怎么出頭的，此刻正在下房里安排。
有兩個丫鬟的父母就在府里當差，已經(jīng)匆匆忙忙趕了過來領人。
周嬤嬤一個個的給了賞錢，把她們的身契都發(fā)還給了家里。
幾個丫鬟有的比環(huán)環(huán)還年小，進府伺候沒幾年就放出去，都是喜出望外。
“這可當真是沒有想到，別哭，這也算是好事啊！”
梨月聽說此事，心里雖然很是傷感，但總也替她高興。
環(huán)環(huán)自從幾年前，她爹娘就時常帶信兒來，總說要接她回去。
可臨到頭來卻總被其他的瑣事耽誤，管事房那邊也不曾給過準話。
如今卻是突然就說通了，不但當天就能回家，還一并連身契都給了。
雖然嘴里說是好事，但環(huán)環(huán)依舊舍不得這里，哇的一聲抱著梨月哭起來。
“小月，其實我沒那么想走！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秋盈和玉墨姐姐，往后秋盈再也不能幫我做鞋了，我也吃不著你做的菜了……”
哭過了一陣子，環(huán)環(huán)這才將茶爐暫托給旁人，拉著梨月去到自已小屋。
同屋的另兩個丫鬟都已經(jīng)走了，環(huán)環(huán)的床鋪也空了，只卷著鋪蓋，另外包著幾大包袱衣裳，還有一個小樟木梳妝箱。
梨月哄著她擦了眼淚，見屋里沒有旁人，這才低聲問她。
“為什么突然放你們走？你們都走了，玉墨姐姐這院子，往后誰來服侍照應呢？是不是……”
梨月本想說“是不是玉墨姐姐出了事”，但終究還是咽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在這里只管燒茶、做點心、另外做些雜事。玉墨姐平日出門都是翠兒跟著她。昨天夜里玉墨姐從鳳瀾院看望大奶奶回來，也還都沒說什么。今天早晨大奶奶報喪之后，周嬤嬤就把我們都叫起來，說是要打發(fā)我們出去了……”
環(huán)環(huán)說到此處，眼睛里也帶了些惶恐的神色。
她平時不怎么動腦子，但這些事湊在一起，就算再不經(jīng)心也覺得不對勁。
她們正在說著話，澹寧書齋外頭又匆忙趕來個小丫鬟，給環(huán)環(huán)送東西。
那是錦鑫堂那邊秋盈派來的，拿了一個大大的玉色包袱。
里面裝著兩雙做了一半的緞子鞋，好些簇新的繡花汗巾子，兩件白綾襖，一條翠色裙子，還有香囊絡子荷包等好些零碎東西。
現(xiàn)在秋盈已經(jīng)是錦鑫堂的二等針線丫鬟，忙著做孝袍子，完全走不開。
但聽說了環(huán)環(huán)要走的消息，特意打發(fā)了手下小丫鬟來送東西。
“秋盈姐姐說這鞋子還沒上底鎖邊，不過好在花兒已經(jīng)繡好了。你若是自已不會做，回到家里讓旁人給做做，還是很容易的。這衣裳是早做好的，若是不合適你就自已改改。她那邊忙的實在過不來，沒法子來送你，她讓你別哭了……”
一頓話說的環(huán)環(huán)包著包袱又哭起來，梨月好些話都沒法再問她。
沒過多久時辰，外頭周嬤嬤進來，說是環(huán)環(huán)的爹娘來接她了。
與院里別的丫鬟一樣，環(huán)環(huán)的身契發(fā)還給了她，另外又賞了幾十兩銀子。
環(huán)環(huán)的爹娘自然是欣喜若狂，一個勁兒的給周嬤嬤磕頭道謝。
這事來的太匆忙，梨月不曾預備禮物，忙把手上戴的兩個銀鐲子送給她。
“沒事，你別哭了。等你回家過段時日，府里喪事也忙完了，得空就進城來，去雙柳小筑找我。若有什么事，也可以托那里的蔣六兒給我。還有北門大道上新開的聚香樓，曹嬸子就在那邊掌廚，我以后也常會過去的。再等些日子，我也要尋個機會贖身出府，那時候咱們還能時常見面！”
縱然是十分的不舍得，環(huán)環(huán)也只能淚眼朦朧的告別寧府，跟著爹娘走了。
忙忙亂亂送走了環(huán)環(huán)，梨月連忙拎著食盒子，往玉墨的廂房里去。
方才走到門口，小丫鬟翠兒正揉著眼睛從屋里出來，楞楞看了梨月一眼。
“小月，我家里人也來接我了。玉墨姐姐，她手上有傷，你記得要早晚幫她換藥。”
她撂下這句話，幾乎是連頭都沒回，從門檻外頭提起包袱邁步就走。
“你等等，我問你……”
不等梨月一句話出口，她已經(jīng)小跑著出了院門。
現(xiàn)在和玉墨最親近的人，就是她身邊的小丫鬟翠兒。
梨月本想拉著她問些話，只可惜翠兒嘴嚴且心意堅定，絕不多說一句。
澹寧書齋這小院子，翠竹掩映本就十分清幽。
此刻遙遙聽見內宅哀樂悠悠，更顯得凄涼寂靜，讓人心中泛起涼意。
聽到玉墨手上有傷，梨月覺得自已的猜測，大約是真的成真了。
難道沈氏的死當真是與玉墨有關，甚至還拿刀動劍，見了血不成？
梨月在屋門口愣神，周嬤嬤已經(jīng)慢慢走了來，輕聲細語叮囑。
“小月，澹寧書齋院子里的丫鬟，已經(jīng)都打發(fā)的差不多了。讓你過來陪陪玉墨，也是國公爺和覃奶奶的主意。都知道你做事細致，嘴里也不會多說少道，是個最知道輕重的孩子。你就在這里陪著玉墨，做點她平日愛吃的東西給她。鳳瀾院那邊正鬧著呢，我過去看看情形。你要記得，無論外頭出什么事，都不要讓玉墨出這個院子。”
“是，嬤嬤放心吧。”梨月點頭答應著，心里更泛起一絲不安。
然而就在此時，鳳瀾院里已經(jīng)是亂成一片。
沈氏的尸身穿上了國公夫人的鳳冠霞帔，停放在鳳瀾院正房的床板上。
沈家的人是五更天亮后到的，沈夫人帶著兩個兒媳，一路哭著進門。
婆媳幾個人一路攔著，再不許寧家人將尸體入棺。
依著沈閣老的吩咐，她們來探喪的時候，特意帶來了兩位太醫(yī)。
口口聲聲說著沈氏是被婆家害死的，一定要當場查看尸身。
“寧國公寧元竣自回朝廷襲爵以來，仗著自家世襲罔替的爵位，停妻另娶敗壞人倫，如今竟然還要殺害發(fā)妻，簡直是天理難容！我們沈家已經(jīng)請了御史參奏，你們寧家人別想一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