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奈山。
山腳臨時搭建的營地里,各行業(yè)的人進進出出。
他們之中有專業(yè)搜救團隊,有警察,有醫(yī)生,有地質(zhì)學(xué)家,有探山協(xié)會的志愿者,有趕來幫忙的村民,連邊防都派了人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彌漫著愁云慘霧。
他們已經(jīng)進山搜索了一輪,成功救出了一個姓明的女孩。
可還有一人不知所蹤。
獲救的女孩傷得不輕,被發(fā)現(xiàn)時意識全無。還沒找到人時,她的未婚夫,她京州的婆家、岸城的娘家,沾邊的親戚全都來了。
烏泱泱擠滿了營地,捶胸頓足,哭嚎聲響徹山谷。
還好最終人找到了,一家人謝天謝地地哭著,一個不落全陪著女孩去了醫(yī)院。
相較之下,另一個女孩,似乎沒人管。
至今沒一位家屬現(xiàn)身。
但不意味著救援隊伍可以放松精神。
尤其看到,傭金按分鐘計算的黑鐮國際公司人員于此時進場,全盤接管了局面,他們更抖擻地意識到,親戚來得少的,并不一定是不受寵的。
距離女孩失聯(lián)已逾五小時。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
黑鐮國際的頭兒韓振,魁梧強壯,皮膚黝黑。接到雇主的指令,嘗試強行開辟新的搜救路線。
可惜山里起了霧,能見度太低,迫不得已先后兩次放棄搜索,半路折回山腳的營地。
還遠未到可以歇息的時候。
“噠噠噠——”
霧未散去,營地上方傳來直升機螺旋槳轉(zhuǎn)動的聲音。
終于到了。
從西北乘坐私人飛機到達滄市的機場,再轉(zhuǎn)直升機飛這里,已是人力能及的最快速度。
韓振心中一喜,急忙走出帳篷迎接。
直升機上下來一個男人。
黑衣黑褲,襯衫領(lǐng)口整齊扣著,脖子圍著一條往上一拉就可以擋風(fēng)沙的暗紋三角巾,身上似乎還刮著西北的凜冽。
韓振迎上前:“老大。”
此行韓振從黑鐮國際的隊伍里抽來了最拔尖的五人,有白有黃有混血,都是年輕面孔。
看到韓振對男人如此尊敬,也紛紛立正洪亮地跟著喊:“老大!”
“老大!”
韓振沒想到,十萬火急把他從熱帶海島度假中喊來出任務(wù)的男人,此刻對他鳥也不鳥。
厲銜青如同沒看到韓振,目不斜視,走進帳篷。
里面的人被厲銜青的表情嚇到,紛紛如分開的潮水自動向兩側(cè)退開。
角落里,溫黎蜷縮著坐在一張折疊椅上,身上裹著條保溫毯,手里捧著杯溫開水。
整個人仿佛脆弱的驚弓之鳥,臉色蒼白。
厲銜青腳步不停,直直朝她走去。
正在和人交談的大山察覺氣氛不對,急忙跨步過來,堵住厲銜青的去路,皺眉看著他。
“厲哥。”
厲銜青看了大山一眼,行進方向沒有任何偏移,撞開大山的肩膀,往前走。
大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處于暴怒狀態(tài)下的厲銜青靠近溫黎,再度攔到厲銜青身前,抬手抵住他的左肩。
“阿厲你聽我說……”
厲銜青忽然笑了一聲。
“說?他媽還有什么好說?!聽你說你的好姐姐是怎么騙程書書瞞著我上山,還是聽你說程書書是怎么為了救她,把命都搞丟了?”
厲銜青額角青筋浮閃,伸手揪住大山的領(lǐng)口,輕而易舉把小山包般壯實的男人一把扯到面前。
“崔峻山你給我聽好了,你最好燒香拜佛求程書書沒事。”
話音一頓,冷如冰箭的眸光掠過丟了魂的溫黎。
“否則,神仙來了也救不了她。”
說完,用力推開大山,轉(zhuǎn)身走出帳篷。
韓振等人一直在等著。
厲銜青面容森冷:“報告最新進展。”
……
大山看著厲銜青的背影。
印象中,阿厲嘴巴毒是毒,卻從沒對兄弟動過手。
大山也從沒見過阿厲這種表情。
極度的憤怒之下,似乎還掩蓋著一絲別的什么,在這些情緒即將沖破堤口時,又被極致的克制力強壓了下去,迫使自已保持頭腦冷靜。
救援時間寶貴,眼下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
可如果、萬一簪書回不來。
大山皺起眉。
他無法想象阿厲會瘋成什么樣。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大山走到溫黎的折疊椅旁。
她哭叫掙扎得太厲害,向?qū)h子在山上根本無法帶她下來,最終迫于無奈把她敲暈,等山體滑坡的情勢明朗后,才聯(lián)系他們派了直升機,把他們從半山接回。
誰知她一清醒就要再次往山上沖。
一小時前,醫(yī)生剛幫她注射完第二針鎮(zhèn)定劑。
人總算是暫時安靜下來了,可這樣的安靜,如同被抽去了靈魂,呆呆坐著連雙眼都失去了焦距。
大山無法不理她。
單膝跪地蹲下,從她手里把一直緊緊捏握住的玻璃杯拿走。
倒水給她這么久,她一口也沒喝。
大山用了點力氣,才把她骨節(jié)發(fā)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然后將自已的右手塞進她的手心里。
“溫黎。”他叫她。
溫黎沒有一絲反應(yīng),好似一尊還沒點睛的陶瓷娃娃,眼睛里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大山眉心皺得更緊。
“姐姐。”
平時一叫她就得炸的稱呼,此時從他嘴里故意喊出來,她卻如同沒聽見,勾不起任何反應(yīng)。
大山確實也不知道還能說什么,拇指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
“沒事。不怕。”
安靜了兩分鐘,他說:“還好你平安回來了。”
“書妹也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聽到最關(guān)心的名字,溫黎動了動。
良久,視線逐漸凝聚,落于大山的臉。
又過了良久,她牽動唇角,扯出一絲弧度,很淡,很輕微,卻不是笑,像肌肉僵久了的不自覺抽動。
可她還是沒有和大山對話。
她怔怔看著大山。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杏眸里已經(jīng)蓄滿了淚水,在她意識到之前,已經(jīng)控制不住接二連三地滾落,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她還是沒有太大反應(yīng),只是無聲而怔忪地哭著。
醇厚溫暖的男性氣息欺近,大山摟住她的肩,把她擁進懷里。
嘴本來就笨,此時更是像被石頭堵住了,大山只能一遍一遍地說:“沒事,書妹會沒事的。”
怎么會沒事。
她可以理解厲銜青會想殺了她。
是她把妹妹搞丟了。
她自負戶外經(jīng)驗豐富,能夠應(yīng)對任何突發(fā)事件,把簪書帶到了這里,導(dǎo)致簪書墜崖。
事到如今,說什么也于事無補。
她寧愿墜崖生死未卜的人是她。
為什么不是她?
鼻腔里傳來清爽熟悉的味道——他的味道,討厭的味道。這種禁忌沉淪的強迫關(guān)系,她早就想結(jié)束。可是,無論逃去世界哪個角落,他都能找到她,然后不顧她的意愿,像這樣把她禁錮在懷里。
她早就膩煩了。
逃不掉,走不開。
如果死掉的是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