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院子里的氣氛已經被燕傾徹底推向了高潮。
燕傾千杯不醉,硬生生把風渡鎮這幫號稱“酒缸”的糙漢子們全給喝趴下了。
不僅如此,他還能一邊喝,一邊跟鄉親們吹牛打屁。
什么“我當年在望海城一劍斷江”、“我在通天城逼退上界仙人”,硬是把修仙界的兇險搏殺,給吹成了凡俗話本里的江湖演義。
偏偏他講得聲情并茂,聽得一眾大爺大媽一愣一愣的,連連拍手叫好。
一直鬧騰到日落西山。
吃飽喝足的鄉親們這才心滿意足,陸陸續續地互相攙扶著散去。
原本熱鬧的院子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一片杯盤狼藉。
而作為主人的陳大山,此刻已經喝得徹底找不著北了。
他滿臉通紅,渾身酒氣,死死抱著燕傾的胳膊不撒手。
“燕兄弟……嗝!不!燕大俠!”
陳大山醉眼朦朧,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道:“你救了俺們全家……今天又幫俺鎮場子,讓俺這么有面子……你……你簡直就是俺的再生父母??!”
說著,陳大山猛地一拍大腿,中氣十足地沖著燕傾喊了一嗓子:
“叔!你以后就是俺親叔?。?!”
“噗!”
正在一旁收拾碗筷的姬臨腳下一滑,差點連人帶盆一起栽進泔水桶里。
他那張清秀的臉瘋狂抽搐,整個人亞麻呆住了。
旁邊端著醒酒湯的桂花嫂子更是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當場用腳趾摳出個地縫鉆進去。
她趕緊上前連拖帶拽地去拉自家漢子:“哎喲你個殺千刀的!喝了兩口貓尿連輩分都不要了!人家才多大年紀,你快松開神仙老爺!”
燕傾倒是一臉淡定。
他甚至還煞有介事地反手拍了拍陳大山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配合道:“好侄兒,快去睡吧,叔不怪你,以后有事提叔的名字?!?/p>
“得嘞!聽叔的!”
陳大山傻笑著,被桂花嫂子連拉帶拽、連踢帶打地弄回了屋里。
……
夜幕徹底降臨。
喧囂了一天的風渡鎮終于恢復了寧靜。
姬臨手腳麻利地幫著收拾完院子,便輕車熟路地翻上了剛修好的平房屋頂。
燕傾已經坐在那里了。
他手里拎著一壺陳大山珍藏的高粱酒,仰頭灌了一口,望著漫天繁星,深邃的眼底倒映著點點星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姬臨在他身邊坐下,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吹散了他身上殘留的幾分油煙和酒氣。
兩人沉默了片刻。
“燕傾。”
姬臨突然開口,轉過頭看著燕傾那張在月光下顯得越發俊朗的側臉,語氣無比真摯:“今天的事,還有之前風渡鎮的事……謝謝你?!?/p>
如果沒有燕傾,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小鎮,這份難得的寧靜和歡笑,他恐怕這輩子都體會不到。
他更不可能從那個冷漠自私的神子,變成現在這個腳踏實地的普通人。
然而。
燕傾直接抬起一只手,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比了個“打住”的手勢。
“停?!?/p>
燕傾放下酒壺,轉過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小姬仔,你是不是復讀機轉世???這套磕嘮了多少遍還沒嘮夠?”
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意:
“別擱這兒自我感動了,我可不是專門大老遠跑來聽你道謝的?!?/p>
姬臨愣了一下:“那你……”
燕傾收斂了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姬臨:“我這次來找你,可是有正事的?!?/p>
“我需要你的幫助。”
此言一出。
姬臨愣了片刻。
需要他的幫助?
他從未想過自已能給燕傾提供什么幫助。
畢竟一直以來都是燕傾在幫助自已,他看起來好像什么都能搞定。
說實話,姬臨一直羨慕燕傾活得如此通透灑脫。
不過,燕傾既然開口了。
紛亂的思緒被姬臨強行給壓了下去,他點頭說道:“你說吧,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幫的上忙?!?/p>
“你當然可以。”
燕傾笑道:“而且這件事只有你能幫忙。”
“但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可能會對你有些不友好,我也不知道該不該……”
這次,換燕傾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姬臨給打斷了。
“你但說無妨!我說了,無論是什么事。”
姬臨一臉認真道。
“行?!?/p>
燕傾也嚴肅了起來:“那我也就不矯情了,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是你的身世?!?/p>
“我的身世?”
姬臨一臉莫名其妙。
不過雖然心中有疑問,可他還是選擇耐心聽下去。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燕傾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講了一遍。
夜風拂過。
屋頂上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燕傾喝著酒,沒有催促。
他知道,這些信息量對于任何人來說都堪稱炸裂,更何況是當事人。
試想一下,你一直以為自已是天命之子,結果突然有個人跑來告訴你:醒醒吧兄弟,你其實就是個被圈養在豬圈里的極品牲畜,是仙界那幫老賊用來煉丹的高級耗材,連你最敬重的父親,也不過是想把你當成對抗仙界的終極兵器。
這換誰能受得了?
燕傾甚至已經做好了姬臨道心崩潰、當場發瘋、或者抱頭痛哭的準備。
然而。
出乎燕傾意料的是。
“……”
姬臨沉默了好久,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錯愕,到震驚,再到迷茫,最后,竟然漸漸歸于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原來……是這樣啊?!?/p>
姬臨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他沒有崩潰,也沒有發瘋。
他只是伸出手,看著自已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掌,自嘲地笑了笑。
“我早該想到的?!?/p>
姬臨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釋然:“難怪我從小就感受不到七情六欲,難怪我每次試圖動用超出極限的力量,身體里就會有一股不屬于我的法則在暴走。難怪父親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那種……狂熱的期盼。”
他轉過頭,看著燕傾,那雙金色的瞳孔在星光下顯得無比清澈。
“所以,我不是什么帶來災難的災星,我也不是什么拯救蒼生的神子。”
“我只是一個被制造出來的……怪物,或者說,一件兵器。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