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嗎?”
姬臨眼睛一亮。
看得出,這孩子對改變世界的執念很深。
“保真!”
燕傾點頭。
此言一出,姬臨瞬間動力滿滿:“那我們接下來該怎么做?”
“很簡單。”
燕傾打了個響指:“接下來,我會讓世界記起我!”
“而你要做的,就是幫我擋住上界,某個叫做濁幽的瘋子!”
聞言。
姬臨更精神了:“跟仙人戰斗?行!我正想試試我現在有多強!”
“不過,你說讓世界記起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燕傾嘴角一翹。
“之前為了讓那邪仙無法下界,我用了一件特殊的法寶,強行抹除了這個世界上關于‘燕傾’的所有概念和記憶。”
“簡單來說,世界把我遺忘了。”
聽到這話,姬臨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了。
他雖然沒有經歷過那段歲月,但光是聽燕傾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他就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讓人窒息的孤獨。
抹除存在?
讓所有你拼命保護的人,把你忘得干干凈凈?
甚至連一塊墓碑、一個名字都不曾留下?
那世界上有沒有這樣一個特殊的存在?
有的!
當然有的!
十年前,在通天城那個無名英雄!拯救了整個九霄大陸的英雄!
照理來說,那一戰驚天動地,不可能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誰。
但,偏偏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連他父親姬長生都不知道!
要知道,姬長生的占卜之術近乎于道,連他都推演不出這無名英雄的半點信息,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而在下山之前,姬長生對他的期待,甚至是取代這無名英雄的位置!
想到此處,姬臨突然感覺有些堵得慌。
原來……這無名英雄竟是燕傾?
虧他之前還站在道德的制高點,理所當然把燕傾當成了竊道者,邪惡之徒!
如今看來,他雖是魔道,卻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懂得大義!
可以說,九霄大陸的所有人都欠他一條命!
那些他從小聽到大的傳說,那些他身邊人反復提起的“天命之人”,那些整個九霄大陸都在傳頌卻無人知曉姓名的救世主。
原來,就站在他面前。
原來,就是他。
“你……”
姬臨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么,卻發現根本不知道從何問起。
他想問:你一個人扛下所有的時候,疼不疼?
他想問:被全世界遺忘的感覺,難不難過?
他想問:你明明救了那么多人,為什么從來不提?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自已。
想起了那個雨夜,燕傾站在孤峰之巔,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懦夫的時候,他還覺得這人憑什么。
想起了今天的殺豬宴,燕傾蹲在灶臺邊跟一群小屁孩搶肉吃的時候,他還覺得這人沒個正形。
想起了剛才,燕傾提及他身世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已太慘了!
可現在他才知道。
慘的不是他。
慘的是眼前這個被全世界遺忘、卻還在笑的人。
“你……你就不想說點什么嗎?”
姬臨終于憋出一句話。
燕傾挑了挑眉:“說什么?”
“說你救了整個九霄大陸!說你是無名英雄!說你……”
“行了行了。”
燕傾擺擺手,一臉嫌棄地打斷他。
“什么英雄不英雄的,聽著就肉麻。”
“我當年就是正好趕上那檔子破事,順手管了一下。后來那個邪仙太煩人,我又順手處理了一下。”
“就這么簡單。”
姬臨瞪大眼睛:“就這么簡單?”
“不然呢?”
燕傾攤了攤手,理直氣壯:“我又不是沖著當英雄去的。我就是看不慣那幫仙人高高在上的德行,想給他們添點堵。后來發現添堵添大了,把自已搭進去了,那能怎么辦?只能認栽唄。”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講一件跟自已完全無關的小事。
可姬臨聽得鼻子發酸。
因為他知道。
什么“順手管了一下”,那是要拼命的。
什么“添點堵”,那是要拿命去堵的。
什么“把自已搭進去了”,那是真的。
拯救了全世界,然后被全世界遺忘,這世間還有比這更操蛋的事嗎?
“你……”
姬臨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聲音平穩下來。
“你就沒想過,萬一真的永遠沒人記得你怎么辦?”
燕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風一樣。
“小姬仔。”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覺得,我做那些事,是為了讓人記住我嗎?”
姬臨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我做那些事,是因為我想做。”
“我救風渡鎮,是因為我想救。”
“我罵醒你,是因為我看不慣你那窩囊樣。”
“我擋住那個邪仙,是因為我不想讓他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這些事,我做的時候,從來不是為了讓人記住。”
他收回手,抬起頭,看向天邊那輪即將升起的朝陽。
“所以啊,別覺得我很可憐。我活得不知道多滋潤,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因果牽扯,不用背著救世主的名頭,多自在!”
姬臨緊緊皺著眉。
他不信。
他不信燕傾真的就不在乎。
那可是拼了命救下來的世界啊!
那是他用自已的一切換來的太平盛世!
憑什么他就能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燕傾……”
姬臨聲音有些發干:“你……你真是個英雄……”
“又來。”
燕傾嘆了口氣,收斂了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
微風拂過,吹起他玄色的衣角。
在初升的朝陽下,燕傾的側臉輪廓顯得深邃而平靜。
“小姬仔,你要明白。”
“真正的英雄,從來不是活在別人的記憶里,也不是活在石碑上。”
“而是活在……”
他伸出手,指了指遠處。
那里,晨霧漸漸散去,雞鳴狗吠聲響起,院子里升起了裊裊炊煙。
“活在那升起的炊煙里。”
“活在那些凡人為了幾兩碎銀奔波的汗水里。”
“活在這熱熱鬧鬧、甚至有些庸俗的煙火人間里。”
“只要他們還活著,只要這天下還像個天下的樣子。”
“我燕傾,就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