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公社下轄十八個生產隊,整個公社只有三臺電話機,一臺在公社辦公室,一臺在公社郵電所,另一臺則在公社武裝部。
普通老百姓想要使用電話處理自已的私事怕是連電話機都看不著,作為公社主任的吳大軍則有條件隨時撥出這通電話。
袁繡跟著吳大軍去了傳達室。
傳達室里坐著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女同事,見到吳大軍帶著人進來,女同志笑著起身喊了一聲吳大軍大伯。
吳大軍瞪了他一眼,女同志吐了吐舌頭,立馬改口:“吳主任。”
吳大軍并沒有多說什么,把抄寫在紙條上的電話和地址遞給侄女:“撥一下這個電話?!?/p>
小吳干事在電話機前坐了下來,小心翼翼的掀開上面蓋著的絨布,拿起話筒開始撥號。
“……喂喂喂,是總機嗎?我要掛一個長途,到**省**市,號碼是……”
長途掛上去,接下來便是等待,時間不定,這讓從千禧年回來的袁繡不怎么習慣,她差點忘了,現在撥長途電話是件多麻煩的事兒了。
好在這次她運氣不錯,幾分鐘時間總機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你的長途來了,請講話!”
小吳干事趕緊把電話遞給吳大軍。
“喂喂,你好,這里是向陽公社,我是公社主任吳大軍,事情是這樣的……”
吳大軍聲音洪亮,雙手捏著話筒緊緊的貼著耳朵,怕自已聽不清,也怕對面的人聽不見。
電話那頭傳來‘滋滋’的雜音,電話的收音不行,再加上那邊的人聲音也很大,讓站在吳大軍身邊的袁繡也能聽見對面說的話。
“……誰?江洲?他家的人早就不在廠里了,他爸兩年前去世了,他媽改嫁了,他當兵去了,前段時間我們還收到一封他家的信呢,還是我幫忙轉寄的,怎么現在還有人往廠里聯系他?!?/p>
吳大軍轉頭看了一眼袁繡,繼續和電話里的人道:“那能不能麻煩你把江洲部隊的電話和地址給我一下,我找他有急事?!?/p>
“那可不成,部隊里的電話是能隨便給的嗎?”
“同志??!我們是真的有急事,非常緊急,必須得立馬聯系上江洲同志!”吳大軍大聲道。
“不是我不給,是我也不知道,就他那地址,還是我問的他爸的老戰友。”
“那你能不能幫忙聯系一下那位老戰友,讓他來接下電話?”
估計是看在這通電話是公社單位打過去的緣故,那頭的人并沒為難,“這個我倒是可以幫你聯系聯系,他就在廠里……”
接下來便又是等待,電話并沒有掛斷,怕掛斷后后面還得轉總機掛長途,下次就不知道會不會有這么好的運氣了,畢竟運氣不好的時候可能會等一整天。
這次大概等了十分鐘,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被人拿起,一個渾厚的聲音傳了過來:“喂,誰找江洲?”
這次是袁繡接的電話,“你好,我叫袁繡,是袁建國的閨女?!?/p>
“老袁的閨女?”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是認識袁繡她爹的,“上次的信是你寫的對不對?怎么了?江洲那小子難道還沒給你回信?”
顯然,連袁繡和江洲的娃娃親他也清楚。
“丫頭啊,你先別著急,我這就打電話去罵他!趙伯伯給你做主!”
聽到有人要為她做主這兩個字,袁繡的鼻子猛的一酸,她趕緊道:“不是的,您先聽我說。”
小吳干事的眼睛越瞪越大,她耳朵不會是出問題了吧?
這袁新民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等袁繡說完,電話那頭傳來好大的一聲聲響,接著便是一連串的罵聲!
“他奶奶的!狗日的比小鬼子還可惡!這要是換成以前,老子一槍崩了他!”
電話傳過來的聲音很大,袁繡的耳朵緊緊的貼在聽筒處,不漏掉一點兒聲響。
她沒有見過這位趙伯伯,小時候倒是聽他爸講起過跟著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們,關系最好的,一位是江洲的父親,一位便是這位趙伯伯,聽說是一個脾氣特別火爆的人,沒想到他和江洲的父親退伍后被分配了到同一個地方。
“丫頭!我這就聯系江洲,別怕啊,趙伯伯在呢,對了,你是不是要江洲的地址,我現在就給你說,你記一下。”
吳干事遞來一支筆和一張紙條,袁繡拿著筆一一記下。
兩人沒有多說,囑咐了袁繡兩句后,那邊便先掛了電話。
吳大軍笑道:“這下好了,那邊應該馬上就能聯系到江洲,你堂妹這婚肯定結不成了!”
袁繡露出感激的笑來:“謝謝吳叔叔幫我,也謝謝小吳干事?!?/p>
小吳干事趕緊擺手,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可惜她要守著傳達室不能離開,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她大伯帶著袁繡走了。
重新回了辦公室后,吳大軍問袁繡:“你現在地址也有了,是不是打算就這么過去?”
袁繡點頭,“吳叔叔,麻煩你幫我開張介紹信吧,我打算今天就走”。
吳大軍驚訝,“這么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墻角放著的行李上,“袁繡啊,你難道不打算當面去問一問你小叔嗎?江洲那邊你現在根本就不用著急?!?/p>
袁繡嘆了口氣:“我小叔不會承認的?!?/p>
吳大軍大手一揮:“現在不是他承不承認的關系了!等部隊那邊接到電話,他的謊言不攻自破!這件事不只是你的家事,更是咱們公社的事,作為供銷社職工,他的這種行為,咱們公社肯定是要重點批評的!”
最好是把他開出隊伍!
袁繡眼睛閃了閃,“吳叔叔,我爺爺奶奶還在呢,我要是留在這里,他們肯定要為了小叔求情,我畢竟是晚輩……”
吳大軍一愣,這倒是個問題,袁家那老兩口可不是個好說話的,當年要不是他倆,供銷社的工作也不會那么快的落到袁新民的身上。
袁繡一個小丫頭,就算有點主見也不見得有多少,到時候要是來個‘民不舉官不究’,那袁新民照樣一點兒事兒都沒有。
想到這里,吳大軍眼睛一轉,點了點頭,“行吧,吳叔叔不勸你了,知道你也難做?!?/p>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拿起鋼筆開始寫介紹信,剛寫了兩個字,突然拍了一下額頭,“哎呀,瞧我這記性,怎么把這么重要的事給忘了?!?/p>
袁繡故作不知:“怎么了吳叔叔?”
吳大軍趕緊道:“你剛才打的那個電話,得寫個情況說明,不是吳叔叔為難你,實在是因為這是公家的電話,每一通電話都得有原因才能打出去,非緊急情況,這電話不能隨便打,這個你應該知道的吧?”
袁繡點頭,她當然知道,她爸爸在世的時候是公社武裝部的,公社的三臺電話之一就在武裝部里面。
“吳叔叔,我這就去傳達室把說明補上?!?/p>
“不用去傳達室,就在這兒寫吧?!眳谴筌娏硗饽昧艘粡埌准埑鰜恚澳氵@情況挺復雜的,得仔細的寫清楚?!?/p>
趴在桌上書寫的袁繡緊緊的抿著嘴角,有了這份‘說明’,她相信這位‘吳叔叔’一定會把袁新民從供銷社給趕出去的。
上輩子,整個向陽公社能吃上公家飯的人里吳家人能占一半,能把自已的親戚全部塞進公家單位的吳大軍會是一個‘無私’的好干部嗎?
袁繡從沒有想過自已能仗著她爸在世時的那一點兒交情,就讓吳大軍幫她。
但是袁新民能,不,應該說袁新民現在做的這份工作能。
她一個即將遠嫁的孤女,這份工作肯定落不到她的身上,要是把袁新民踢出去,就又空出了一個位置,吳大軍怎么可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么好的一個機會從手里溜走。
至于她,她當然也可以不去找什么為未婚夫,而是留在這里,趁著這件事從袁新民的手里把工作要回來。
可是她不想留在這里了,只有她知道老兩口有多對不起她,其他人不知道,留下來的結果,不是她斬斷親情被她千夫所指,就是她繼續被老兩口消耗。
現在的她,一絲一毫也不想讓他們占到自已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