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手里拿著個本子,面容嚴肅,聲音清脆透亮。
“大伙兒聽好。一萬瓶的訂單,靠亂哄哄地干絕對不行。今天開始,咱們合作社實行流水線作業。什么叫流水線?就是每個人只干一道工序。干得快,干得精!”
陳桂蘭翻開本子,開始點將。
“李春花,你帶十個人負責清洗組。海鮮、大蒜、壇子,全都得洗出本色來。誰敢留一點泥沙,當天的工錢全扣!”
“孫芳,你帶十個人負責切配組。剁蒜末、切辣椒,大小必須勻稱。切完的料裝盆蓋好,不許飛進去一只蒼蠅。”
“蘇云,你帶五個人負責裝瓶封口。這活兒得細心,封不嚴實半路壞了,砸的是咱們鐵錨灣的牌子。”
軍嫂們聽得連連點頭。
這分工明明白白,干什么活拿什么錢,一點不含糊。
高鳳忍不住舉手問:“桂蘭嬸子,那我和剩下的幾個人干啥?”
陳桂蘭合上本子,指了指灶臺方向:“你們跟我負責熬制。熬醬是核心,火候、下料的順序,差一點味道都不對。丑話說在前頭,熬醬的配方是咱們合作社的底牌,誰要是私下打聽,直接開除,以后再有啥賺錢的營生,休想沾邊!”
眾人神色一凜,齊聲應和。
大伙兒心里都有數,人家桂蘭嬸子憑本事弄來的秘方,帶著大家伙掙錢已經是天大的恩情,誰敢做那沒良心的白眼狼,口水都能把她淹死。
“行了,各就各位,開干!”
陳桂蘭一聲令下,小院里頓時忙碌起來。
水泵嘩啦啦作響,菜刀在案板上剁出密集的鼓點,灶膛里的火苗竄得老高。
八十年代的作坊雖然簡陋,但所有人的干勁卻比海島夏日的日頭還要足。
洗菜的木盆一字排開,清水一茬接一茬地換,剝好洗凈的蒜瓣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切配組那邊更是手腳麻利,刀刃和案板碰撞的聲音整齊劃一,沒有一個人叫苦喊累。
林秀蓮穿著件干凈的的確良襯衫,頭發綰在腦后,在屋子里給大寶小寶啟蒙,看著院子里熱火朝天的景象,臉上滿是笑意。
婆婆這腦子,真是比城里大廠的廠長還靈光。
這流水線一弄,效率少說翻了一倍,每個人各司其職,誰也不耽誤誰。
桌腳邊鋪著張干凈的舊草席,大寶和小寶正坐在上頭玩。
一歲出頭的年紀,別的孩子還滿地爬得一身泥,這兩個卻乖覺得很。
大寶身上穿著件小海軍衫,下擺掖得平平整整。
這孩子隨了他爹陳建軍,穩當。
此刻,手里捏著根剝干凈樹皮的小柳枝,學著陳建軍平時在院子里訓話的模樣,小手背在身后,挺著小胸脯在席子上邁方步,走得四平八穩,連小皮鞋上的灰都不能沾一點。
不小心碰歪了衣領,特地停下腳,兩只小手扒拉半天,非得扯正了才肯接著走。
小寶就沒那么消停了。
扎著兩個沖天揪,大眼睛滴溜溜轉,對什么都新鮮。
看見李春花端著一盆洗好的紅辣椒路過,小丫頭眼睛大亮,短胖的手指頭精準點過去,脆生生喊:“辣!辣!”
喊完扭頭盯上林秀蓮桌上的紅印泥,小身子往前一探,小手抓著桌腿站起來,湊過去仔細瞅瞅,回頭看看院子里的辣椒筐,再指著自已衣服上的紅滾邊,咧開長著幾顆小乳牙的嘴,拍著巴掌笑:“辣!一樣!”
大寶聽見妹妹咋呼,停下腳步,轉頭看過去,一本正經喊了一聲:“妹。”
小寶來勁了,笑得咯咯直響。
這一幕把院子里干活的軍嫂們看愣了。
劉玉蘭手里拿著菜刀,瞪大眼:“秀蓮,你家這兩個小人精才多大點?這就會認色兒了?大寶那模樣,活脫脫一個陳團長的縮小版!”
高鳳洗著蒜接茬:“可不!我家二兒子一歲多的時候,就知道在泥坑里打滾吃土。你瞅瞅大寶,衣裳穿得比大姑娘還齊整。小寶是個機靈鬼,紅顏色認得清清楚楚。到底是有文化的人教出來的孩子,真不一樣!”
小寶正玩在興頭上,不樂意被拘著。
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最后盯向一旁站得筆挺的大寶,短胖的手指一伸,奶聲奶氣往外蹦詞:“哥!好!哥擦!”
大寶把背在身后的小手拿出來,低頭仔細理了理自已本就沒有褶皺的衣擺,這才慢條斯理地走近兩步。
“妹,聰明。”
這兄妹倆不過才一歲出頭,居然在這舊草席子上互相吹捧起來了。
這副小大人做派,惹得旁邊切蒜的高鳳連菜刀都拿不穩了。
高鳳笑得直不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淚花:“大伙兒快聽聽!咱家那幾個泥猴子,兩歲了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為搶塊糖能打得滿地打滾。秀蓮這倆寶貝疙瘩倒好,這么大點就開始互相戴高帽子了?”
李春花端著一盆洗凈的海蠣子走過,聽到這話,大嗓門直接揚了起來:“要我說,這是隨了桂蘭姐的根!你瞅桂蘭姐辦事那講究勁兒,大寶這板正的脾性,又是個當兵的料。小寶這鬼機靈,算盤珠子撥得門清,長大準是干大事的一把好手!”
院子里的軍嫂們聽罷,笑聲一陣連著一陣,連帶手里的活計都輕快許多。
大寶走到草席邊沿,低頭端詳自已干干凈凈的小皮鞋,確認沒沾上泥巴,這才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替小寶把歪掉的沖天辮扶正。
小寶咧開長著幾顆乳牙的嘴,拍著巴掌又嚷:“哥,厲害!”
大寶板著小臉,極其認真地應答:“妹妹,也厲害。”
這對話,又把大家逗得滿堂大笑。
陳桂蘭從灶房走出來,手里端著個白瓷茶缸,走到桌邊遞給林秀蓮,
“秀蓮,讓大寶小寶自已玩,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沒道理到家了還要上課,別累著自已。大寶小寶還小,啟蒙不急于一時,身子最要緊。”
林秀蓮捧著茶缸,心里暖烘烘的。
自從婆婆來了海島,不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更是把她當親閨女一樣疼。
她這日子是過得一天比一天舒服。
這么下去,她都怕自已思想滑坡,太容易沉迷了。
“媽,您放心吧。這點活兒累不著。再說了,我覺得給大寶小寶啟蒙也是一種休息,跟在學校上課不一樣。要是累的話,我一定不會逞強。”
“你有數就成。”陳桂蘭彎腰捏了捏大寶小寶的小臉蛋,轉頭沖院子里的軍嫂們喊,“大伙兒都歇口氣,喝點涼茶再干,別中暑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底下,架著個半人高的大鋁桶。
李春花拿把長柄鐵勺在桶里攪了兩圈,澄黃透亮的茶湯順著旋渦轉。
酸甜解暑的藥香味順風飄散,把海島秋老虎的悶熱驅散不少。
軍嫂們早渴了,排著隊拿自家的搪瓷缸子去接。
劉玉蘭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缸,砸吧兩下嘴,大聲稱贊:“嬸子,您這涼茶怎么跟供銷社賣的竹蔗水不一樣?喝下肚,心口窩里的燥熱全壓下去了,嘴里還回甘,真好喝!”
陳桂蘭拿干毛巾擦了把手,笑著回話:“好喝就多喝兩碗,管夠。這涼茶是我弟妹鳳英從羊城專門托人寄回來的料包。里頭加了不少好東西,不僅消暑解渴,還能去火降噪,最適合我們海島喝。她在那邊支早點攤,就靠這涼茶配煎餃,一天能賣大幾百碗。”
聽見這話,高鳳端著缸子湊過來,滿眼羨慕:“哎喲,鳳英嬸子上個月還跟我們在灘涂上挖泥巴,轉眼就成個體戶大老板了。”
李春花把鐵勺往桶沿上一磕,大嗓門響起來:“那可不!鳳英那是聽了咱們桂蘭姐的指點,找對了營生。大伙兒也別光顧著眼熱,只要跟著桂蘭姐好好干,把手里這海鮮醬的活兒干明白,年底保準家家戶戶都能扯幾身新衣裳,全家敞開肚皮吃肉!”
被李春花這么一吆喝,三十個軍嫂齊聲應和,干勁更足了。
手里捧著涼茶,人人都有了奔頭。
誰也不敢歇太久,喝完水拿衣袖一抹嘴,趕緊回流水線前頭接著剁蒜洗蝦。
就在院子里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院墻外頭,一雙渾濁泛黃的眼睛正順著門縫往里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