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喝什么。”陳桂蘭進了院子,擰開水龍頭洗手,“酒好不怕巷子深。東西好,口碑傳出去了,人自已就找上門來。”
話音剛落,院門口又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住在家屬院最東頭的老周媳婦,手里拎著個玻璃罐頭瓶子,瓶子洗得干干凈凈。
“桂蘭姐,還有醬沒?我裝一瓶子,給我家老周帶到船上去。他們出海一趟十天半個月的,船上伙食差,有這醬就飯,頂事。”
“有。秀蓮,給周嫂子裝一瓶。”陳桂蘭沖屋里喊了一聲。
林秀蓮應聲從灶間出來,手腳麻利地從壇子里舀了滿滿一玻璃瓶,擰緊蓋子遞過去。
老周媳婦掏出三毛錢擱在灶臺邊上:“這回多裝了點,多給你五分。”
“按量算,不多收。”陳桂蘭把多出的五分錢退回去,“下回要是量大,提前一天說,我好多備點料。”
老周媳婦千恩萬謝地走了。
前后不到一刻鐘的工夫,三撥人上門,進賬兩塊七毛五。
王鳳英掰著手指頭算:一勺兩毛,一天要是賣個十幾二十勺,那就是好幾塊錢。一個月下來——
王鳳英倒吸一口涼氣。
“嫂子。”她聲音發干,“你這醬……一個月能掙多少?”
陳桂蘭洗完手,拿毛巾擦干,瞥了她一眼:“散賣是小頭,大頭在百貨大樓那邊。具體多少,回頭我慢慢跟你算。”
王鳳英咽了咽口水。
她不用算也知道,這數字肯定比她在東北一年到頭刨地種苞米掙得多。嫂子壓根不用出門吆喝,坐在家里,生意自個兒送上門來。
這才是真本事。
王鳳英愈發覺得留在南方是個英明的決定。
陳大偉和趙紅梅已經把趕海回來的東西收拾好了。
螃蟹用草繩綁好碼在陰涼處的水盆里,蟶子泡在清水里吐沙,海螺按大小分成兩堆。
趙紅梅干活認真,連海螺上沾的泥沙都拿小刷子刷得干干凈凈。
陳桂蘭看著院子里忙碌的三個人,心里頭盤算著事兒。
上輩子,王鳳英一個人在東北拉扯大偉兩口子,累死累活也沒攢下幾個錢。大偉進了黑煤窯,再沒出來。鳳英哭瞎了一只眼,最后在炕上不甘心地咽了氣。
這輩子,人都在眼前,活生生的。
她不能再讓他們走回老路。
“鳳英,過來坐。大偉、紅梅,你們也過來。”陳桂蘭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拍了拍石凳子。
三個人洗了手圍過來。
陳桂蘭開門見山:“你們決定留在南方,這事我贊成。但留下來不是光住著吃飯,得有營生。”
王鳳英點頭:“嫂子你說。”
“鳳英,你那手煎餃的功夫,是你媽傳下來的。面皮薄、餡料香、底殼脆,這手藝放在羊城,出去擺個早點攤子,絕對不愁生意。”
陳桂蘭豎起一根手指頭:“你在羊城火車站看見的那個煎餃攤子,皮厚餡粗,一天還能賣五六十份。你的手藝比他強出三條街去。同樣一份煎餃,人家吃了你的,再去吃他的就咽不下去了。”
王鳳英的眼睛亮了。
“再加上包子。”陳桂蘭又豎起第二根手指頭,“南方人吃早茶,蝦餃燒麥叉燒包是主流。但咱北方的大肉包子、酸菜餡餃子,在南方反而稀罕。物以稀為貴,人家吃慣了精致的,換個口味嘗嘗咱東北的實在勁兒,新鮮。”
王鳳英越聽越激動,兩只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還有一樣。”陳桂蘭壓低了聲音,“羊城天氣熱,涼茶生意好做。但街面上的涼茶鋪子賣的都是苦茶,年輕人不愛喝。你家的涼茶酸甜可口,跟飲料汽水差不多,肯定會受年輕人喜歡。”
王鳳英使勁點頭,恨不得當場就殺回羊城支攤子。
陳桂蘭轉頭看向趙紅梅。
趙紅梅被這目光一掃,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
“紅梅,你在廠里干包裝的時候,車間標簽是不是你寫的?”
趙紅梅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我字寫得還行。”
“不是還行,是好。”王鳳英在旁邊接話,“她那一手正楷,車間主任都夸過,說比印刷的還周正。”
陳桂蘭又問:“紅梅,你會裁衣服不?”
趙紅梅又愣了:“會……在廠里的時候,宿舍姐妹的衣裳破了、扣子掉了,都是我幫著縫的。有時候她們看見供銷社里的新樣式買不起,就扯塊布回來讓我照著樣子裁。我照著裁過幾件,還行吧……”
王鳳英看不下去,主動接過來說:”嫂子,紅梅的手藝不是還行,是很不錯。這次來給大寶小寶的老虎就是紅梅做的。還有上次給你們寄回來的衣服鞋墊,都是紅梅做的。”
趙紅梅被自家婆婆這么夸,臉騰地紅了,兩只手絞著衣角。
“紅梅。”陳桂蘭的聲音放柔了,“你聽嬸子說。南方時興的樣式更新快,今天流行這個領子,明天流行那個袖口。百貨商店里的成衣貴,普通人買不起。但他們愿意花幾毛錢買塊布,找人幫著裁。”
陳桂蘭伸出手,比了個數:“羊城的裁縫鋪子,改一條褲腿收兩毛,做一件襯衫收八毛到一塊。手藝好的裁縫,一天接五六個活兒,輕輕松松掙三四塊錢。你手巧、眼細、字又寫得好,幫人量尺寸記數據不會出差錯。先從幫人改衣服做起,慢慢攢口碑,往后開個裁縫鋪子,不比在廠里當包裝工強?”
趙紅梅張了張嘴,聲音卻有些發顫:“嬸子,我那手藝……真行嗎?就是給宿舍姐妹隨便縫縫補補的,上不了臺面……”
“什么叫上不了臺面?”王鳳英瞪了她一眼,語氣篤定得很,“你嬸子說你行,你就肯定行。你嬸子是什么人?她看走過眼嗎?她說你能干裁縫,你就給我踏踏實實干!”
趙紅梅的鼻頭酸酸的,低頭抹了一把眼角,使勁點頭:“嬸子,我聽您的。您讓我干啥我就干啥,絕不含糊。”
陳桂蘭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怕。萬事開頭難,但邁出第一步,后頭的路就越走越寬。”
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陳大偉,這會兒終于坐不住了。
他媽有煎餃包子的手藝,媳婦有裁縫的本事,都有了方向。
就他,在這兒跟根木樁子似的杵著,啥也插不上嘴。
陳大偉撓了撓后腦勺,憋了半天,一臉著急地開口了。
“嬸子!那我呢?”
“我知道我腦子笨,手藝沒有,字也寫不好。可我有把子力氣啊!扛麻袋、搬貨、跑腿,啥苦活累活我都不怕。嬸子,你給我指條道,我保證拿出比在廠里上班十倍的勁頭來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