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很烈。
兩層高的氣派小樓拔地而起,外墻刷著嶄新的白灰,陽光一照,白得晃眼。
一樓臨街那一面,墻體全打通了,裝上了整整五面通頂的落地大玻璃窗。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光可鑒人。
這種大玻璃落地窗,陳建軍只在羊城最大的國營百貨大樓見過。
此刻,五個鋪面門大敞著。
最邊上的兩家賣著時髦的喇叭褲、蝙蝠衫,中間的鋪面擺滿了一筐筐的海鮮干貨。顧客進進出出,手里提著大包小包。街邊還停著好幾輛飛鴿和永久牌自行車,車鈴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陳建軍喉結滾動,咽了一口唾沫。
“這是……咱老娘的家?老娘不是說她買了一間破宅子嗎?”
林秀蓮看著丈夫這副沒見過世面的呆愣模樣,忍不住抿嘴輕笑。
“建軍,沒走錯。這就是歐陽巷八號,媽買的那個‘破宅子’?!绷中闵忂~步朝前走去。
陳建軍沒挪步,嘴巴張著合不攏。
之前在海島上,林秀蓮和老娘提過,說在羊城荔枝灣買了一間老宅子,花了一千塊。他當時還專門追問了一句:“一千塊買的什么樣的?”
老娘十分平靜地說:“就是個破平房,荒了好些年,得大修?!?/p>
他腦子里構建的畫面是歪墻裂瓦,蛛網糊臉,踩一腳灰能沒到腳脖子。
來之前他還跟林秀蓮嘀咕,說老娘年紀大了,別被人坑了,花一千塊錢買個窟窿。
媳婦當時還賣了個關子,說沒被騙,等他看到就知道了。
他算是明白當時媳婦的話了。
眼前這宅子要是破平房,這世上就沒有好房子了。
這哪是破平房?這要是破平房,那他以前住的茅草房算什么,豬圈嗎?
這宅子擱在他們海島,首長干部的住房都沒這排場。
瞧見媳婦已經走到了后院,陳建軍趕忙跟上。
穿過走廊,推開一扇厚實的黑漆木門,眼前豁然開朗。
后院是個極為寬敞的天井,青磚鋪地,不見一絲灰塵。正房高大亮堂,幾根粗壯的坤甸木大梁懸在頭頂,表面刷了退光漆,泛著古樸的烏光。院中央那棵老龍眼樹枝葉繁茂,遮出一大片陰涼。
陳建軍眼睛都看不過來了,這宅子外面就夠豪華了,進了里面又是另一種風格的高大上。
古色古香,仿佛來到了舊時代的大戶人家。
陳桂蘭正在灶間忙活,聽見外頭有動靜,拿圍裙擦了擦手走出來。
“來了?路上順利不?”
“順……順利。”陳建軍把包袱放下,又扭頭往四處看了一圈,聲音都變了調,“媽,這就是你信里說的那個破平房?”
陳桂蘭系著圍裙靠在門框上,一副稀松平常的樣子:“怎么了?”
“怎么了?”陳建軍伸手指著那根坤甸木大梁,又指指那排落地玻璃窗,再轉回來指著天井里的老井和桂花樹,嘴皮子哆嗦了兩下,“媽,你管這叫破?您要是再多買幾間'破房子',咱家是不是直接住進羊城百貨大樓了?”
林秀蓮在后頭笑得直不起腰,大寶小寶不知道媽媽為什么笑,也跟著咯咯咯樂。
陳桂蘭白了兒子一眼:“買的時候確實破,長滿了一人高的雜草,屋頂都漏天。是大家幫著收拾了好幾天,又請了工頭來改建擴建,這才有了現在的樣子。一千塊的房子,加上翻修的錢,也沒花多少?!?/p>
陳建軍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青磚,又站起來敲了敲門框的木頭,發出沉悶厚實的回響。
他在部隊搞過營房修繕,什么料好什么料差,心里有數。
這宅子的骨架用料扎實,不是花小錢能撐起來的底子。
“媽,您這眼光——”他頓了頓,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您這是買房還是撿漏?”
“甭管撿漏不撿漏,有個落腳的地方比什么都強?!标惞鹛m轉身往灶間走,“你們先坐坐,喝口水歇歇。鍋里鹵著肉呢,一會兒就能吃?!?/p>
陳建軍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老娘的背影消失在灶間門口,半天沒說話。
林秀蓮走到他旁邊,低聲說了句:“你媽一聲不吭干大事,又不是頭一回了。”
陳建軍搖了搖頭,不是感慨,是服氣。
“鳳英她們住了一陣子,幫著收拾的。前院鋪面已經租出去三間了?!标惞鹛m的聲音從灶間里頭傳出來,鍋鏟翻動的聲響跟著一塊兒飄過來,“你要看,吃完飯帶你前頭轉轉?!?/p>
陳建軍應了一聲,在龍眼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把行李和大寶小寶放下來,接過林秀蓮遞來的搪瓷杯,灌了一大口涼茶。
大寶和小寶已經撒了歡,繞著屋子跑圈圈,小皮鞋踩在青磚上啪嗒啪嗒響。
陳桂蘭給兩口子倒了水,又端了幾塊綠豆糕出來墊肚子。
傍晚的時候,王鳳英收了攤子,帶著陳大偉和趙紅梅過來了。
一進門,王鳳英嗓門亮得能穿透半條巷子:“建軍來了!秀蓮也來了!”
陳大偉跟在后頭,手里拎著兩個油紙包,一包是他攤子旁邊鹵味鋪的醬豬蹄,一包是趙紅梅從市場上買的新鮮荔枝。
幾個人圍著院子里的石桌坐下來。
王鳳英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了,從煎餃攤的生意說到趙紅梅的裁縫活,從陳大偉買三輪車說到她琢磨的新品種——韭菜雞蛋餡的素煎餃。
陳建軍越聽眼睛瞪得越大。
“嬸子,你一天流水四十五?”
“少的時候四十五,趕上好日子能破五十?!蓖貘P英說這話的時候,眼角的皺紋都帶著笑。
陳建軍轉頭看陳大偉:“大偉,你一個月也有六十多?”
陳大偉撓了撓后腦勺,黑臉上露出一排白牙:“有了三輪車之后漲了不少,這個月估計能賺九十多。”
趙紅梅在旁邊補了一句:“我這半個月做衣裳加改衣裳,也有四十來塊?!?/p>
陳建軍端著搪瓷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秀蓮替他高興:“嬸子,大偉哥,紅梅姐,你們真了不起。才來半個多月就干出這個名堂。”
王鳳英擺擺手:“好多細節我們一開始都沒想到,都是你媽給指的路,我們不過是照著走罷了?!?/p>
陳建軍把搪瓷杯放下,手搭在膝蓋上,低頭算了一筆賬。
瞬間不嘻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