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新娘子一家不得了啊。”
“百貨商店賣瘋了的海鮮醬竟然是她研發的,乖乖,這人也太厲害了。”
“這金沙醬我之前只聽人提起過,沒想到今天嘗了嘗,竟然這么好吃。回頭咱們去多買點,這醬不管是送人還是拿來招待客人,都很有牌面。”
無心插柳,鐵錨灣合作社的金沙海鮮醬和咸鴨蛋借著這次婚宴,在羊城商圈和公安系統傳開了。
大家都知道這是新郎官的丈母娘做的,周銘的領導在百貨商店買的海鮮醬不夠吃,竟然還求到了周銘那里。
陳桂蘭也沒拒絕,足足賣了對方一大箱,夠吃好久了。
海鮮醬賣出去了不說,還幫女婿在領導面前刷了好感。
三天后,陳桂蘭一行人告別了女兒女婿,坐著火車和輪渡,出發回海島。
同一時間,羊城市百貨大樓采購科。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采購員小張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滿臉憤懣:“錢經理,這南區百貨的路胖子太缺德了!”
“聽說咱們的金沙海鮮醬賣得火爆,他直接帶著現金坐輪渡去海島截胡了!說要開出了兩倍的高價,買斷獨家銷售權,不許百貨商店再賣!”
整個辦公室霎時間亂作一團。
另一個科員直搖頭:“兩倍價格!那可是兩倍!咱們跟鐵錨灣合作社又沒簽紙質的獨家合同,人家憑什么不賣給路胖子?要換做是我,我也拒絕不了這天上掉餡餅的事!”
呂青坐在角落里,聽不下去,站起身反駁:“陳大姐絕對不是這種人。她辦事講規矩,重情義。當初咱們去驗貨結賬,人家那做派,絕對干不出這種過河拆橋的事!”
小張冷笑一聲,滿臉都是對個體戶的偏見:“呂干事,你還是太年輕。這年頭,個體戶眼里除了搞錢還有什么?”
“要不是當初錢經理力排眾議,頂著壓力把她們那海鮮醬擺上咱們最顯眼的柜臺,她們能有今天?她們要是轉頭把獨家賣給路胖子,那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行了!別吵了!”
錢經理眉頭緊鎖,抓起椅背上的藏青色外套,大步往外走:“小張,呂青,現在就去買最近一班去海島的輪渡票。不管陳同志怎么選,咱們必須趕在王胖子簽合同前,當面談!”
錢經理嘴上雖然硬氣,心里卻沒底。
兩倍的利潤,太考驗人性了。
人家要賣也正常,又沒人規定上次賣給他們,以后還要賣給他們。
現在海鮮醬成了他們市百貨商店的拳頭產品,連帶著被南區百貨商店搶走的生意都起死回生。
如果以后不能賣了,業績不達標,市百貨商店很可能會關閉。
他這個經理可以不干,可百貨商店那么多員工,不能沒了鐵飯碗。
他只希望鐵錨灣和南區百貨商店還沒簽約,他們還有機會。
海風腥咸,家屬院的喇叭里正放著新聞,陳桂蘭剛踏進家屬院的土路,一群軍嫂就呼啦啦圍了上來。
“桂蘭嬸子回來了!”劉玉蘭跑在最前面,手里還端著個洗菜的鋁盆,連手上的水都顧不得擦。
她這些天賣海鮮醬,賺了不少錢,整個人都瞧著開朗了。
陳桂蘭滿臉喜氣,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大紅喜糖,一把一把地往大伙兒手里塞。
“來來來,大伙兒都沾沾喜氣!海珠出嫁了,順順當當的!這是大白兔奶糖,還有羊城特產的花生酥,拿回去給家里小娃甜甜嘴。”
劉玉蘭剝開一顆大白兔塞進嘴里,嚼了兩下,眉開眼笑:“桂蘭嬸子,我們可都聽說了,海珠這丫頭嫁得好!男方是羊城公安系統的,人品好,關鍵是對海珠也好!”
陳桂蘭爽朗地笑出聲,擺了擺手:“男方家里厚道,看重海珠,這才是最重要的。以后小兩口關起門來好好過日子,我這個當媽的就放心了。”
”是這個理,當媽的不就盼著兒女好嗎?”
大伙兒連連點頭,嘴里不住地說著吉祥話。
陳桂蘭發完喜糖,“我們剛下船,就不多說了,回頭聊。”
一家人走到半路,高鳳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腦門上全都是汗。
“桂蘭嬸子!你可算回來了!”
陳桂蘭見她這副急火火的模樣,走上前問:“高鳳,咋了?合作社那邊出事了?”
高鳳使勁咽了一口唾沫,拍著胸口順氣。
“羊城那邊百貨商店的經理現在正在我家,他們是來賣咱們的海鮮醬的,價格比當初我們的批發價還高兩成,但他有一個要求,我媽和蘇云做不了主。”
“這不一聽人說嬸子回來了,我媽就讓我來找您。”
陳桂蘭停下發喜糖的動作,轉身把手里的帆布包塞給陳建軍。
“建軍,你和秀蓮先帶大寶小寶回家。我去你春花嬸子家看看。”陳桂蘭干脆利落交代完,轉頭看向高鳳,“走。”
林秀蓮清楚婆婆是個做大事的人,抱著小寶點頭應聲:“媽,您先去忙,家里有我和建軍收拾。”
路上,高鳳總算喘勻了氣,急慌慌地說明情況。
“嬸子,來的人姓王,是南區百貨商店的采購經理。他口氣大得很,一開口就要咱們金沙海鮮醬的獨家代理。他說只要咱們點頭,以后拿貨價按兩倍算。而且連咱們剛腌出來的咸鴨蛋,他們也全包了!”
陳桂蘭腳步一頓,眼皮微掀:“南區百貨?這不是跟市百貨大樓打對臺戲的死對頭嗎?”
“可不是!”高鳳急得直搓手,“春花嬸子和蘇云嬸子都不愿意答應,覺得這事不地道。但人家是國營大單位的領導,她們又不知道該怎么拒絕才不會得罪人。這不,就等著您回來拿主意呢!”
李春花家堂屋。
李春花和蘇云坐在長條凳上,神色局促。
對面八仙桌旁坐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旁邊放著個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這人就是南區百貨的路經理。
路經理端起缺了個口子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又嫌棄地放下,慢條斯理地敲著桌面。
“李同志,蘇同志,這賬咱們得算活。市百貨的錢經理給你們一塊五一瓶,我給你們兩倍。五千瓶,那就是平白多出大幾千塊的凈利潤。這年頭,誰跟大團結過不去?”
路經理身子往前一探,擺足了上位者的姿態:“只要你們簽了這份獨家供貨協議,以后你們鐵錨灣合作社,就是我們南區百貨的專供點。連帶著你們那些咸鴨蛋,我也能包圓。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
李春花憋紅了臉,粗聲粗氣道:“路經理,咱們雖然是個體戶,但也懂個先來后到。我們的貨已經答應供給市百貨大樓了。現在要是給了你獨家,市百貨大樓那邊不好交代。”
路經理嗤笑一聲:“沒簽紙質的獨家合同,就是沒定死。這做買賣,價高者得,政策允許怕啥?你們可別死腦筋。”
這幫海島上的無知村婦,整整多出五千塊,居然還敢提先來后到。當真窮慣了,根本不懂這世道錢有多好使。
“路經理,能不能給我們時間考慮一下。我們大姐還沒回來,等她回來我們商量下。”
他都說到這個份上,這幫村婦還不答應,看來得上點手段了。
路經理皮笑肉不笑,“李同志,蘇同志,你們是聰明人,今天把這錢推出去,得罪的可就不止是我一個人了。你們可得掂量清楚。可別為了外人,斷了自已的財路。”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陳桂蘭大步邁進堂屋,聲音洪亮:“這位同志算盤打得挺精。不過,我們鐵錨灣的買賣,不是這么個做法。”
李春花和蘇云如釋重負,趕緊站起身。
“桂蘭姐,你可算回來了!”
“嬸子,你回來了。”
嬸子回來了,她們的主心骨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