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閨房里,大紅喜字貼得亮堂。
海珠端坐在床沿上,陳桂蘭和付美娟一左一右,正幫她掖著衣角,檢查有沒有落下什么岔子。
半開的窗戶縫里,院子里的喧鬧聲一股腦兒往上涌。
自從支了攤子做生意,趙紅梅早不是以前那個面皮薄的受氣包了,嗓門練得那叫一個脆亮。這會兒隔著一層樓板,她那聲勢奪人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海珠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紅綢褂子,耳朵豎得老高。
陳桂蘭斜睨了閨女一眼,沒戳破,心里卻直樂。
嘴上說不緊張,手上的勁兒倒是誠實得很。
樓下隱隱傳來周銘的聲音,聽不真切,但那動靜不急不躁,穩當得很。
沒多大一會兒,院子里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叫好聲。
海珠緊繃的肩膀明顯松了一截。
陳桂蘭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呷了口溫水,眼底透著滿意,什么也沒說。
緊接著外頭又是一陣起哄,有人亮著嗓子喊“第二關”。
海珠到底沒忍住,探著脖子往窗戶邊湊,剛伸出半個腦袋,又覺得新娘子這樣不夠穩重,趕緊縮回來,坐得比剛才還端正,只是臉頰紅撲撲的。
陳桂蘭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媽,您笑啥?”
“沒笑。”
“您嘴角都彎到耳朵根了。”
“那是媽長得面善。”
旁邊的付美娟忍不住噗嗤笑了,這兩母女真有意思。
海珠不樂意了,喊了一聲媽,“你不幫我就算了,還和媽一起笑我。”
付美娟強忍著笑意,“不笑了不笑了。”
院子里又是一陣哄堂大笑,緊接著響起了呱唧呱唧的巴掌聲。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吼吼的腳步聲。
啪啪啪,皮鞋底子把木樓板踩得直響。
是海珠工廠的女同事小吳,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海珠!過了過了!前兩關全過了!你男人真厲害!”小吳興奮得臉泛紅光,比自已出嫁還激動,跟放實況廣播似的連聲倒豆子。
“第一關背婚書,你家周銘張嘴就來,一個字沒卡。我在底下盯著紅梅姐手里那張紙對了一遍,連日期都沒背錯。原本大姐還指望這關能卡他一卡呢。”
海珠嘴上不說什么,嘴角卻壓不住了。
“第二關那三道算術題就更絕了!我出題的時候特意夾帶私貨,弄了道賊難的雞兔同籠。結果人家倒好,抄起筆‘唰唰唰’,一分鐘不到全給解了!那字寫得那叫一個板正,跟報紙上印的鉛字似的!旁邊那個姓羅的接親兄弟探著腦袋看半天,憋出一句‘這題老子算半個月都算不明白’。”
小吳趴在窗臺上,把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不知道第三關是什么!”小吳剛興奮地嚷嚷完,脖子猛地一梗,臉上的笑僵了一半,“哎喲,等會!有人把新郎官攔下了!”
“誰啊?”海珠身子往前探了探,差點從床沿上站起來。
“你哥!”
小吳眼睛瞪得溜圓,扭過頭來連比帶劃:“陳哥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擋在臺階最上頭,把路堵得死死的!”
陳桂蘭坐在旁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她就知道。
這臭小子,半天沒出現,肯定憋著后手。
小吳豎起耳朵聽,接著回過頭壓粗了嗓子,學著陳建軍的腔調播報:“周銘,前兩關文縐縐的,算你過了。但這第三關,得我親自來。”
樓下院子里,看熱鬧的街坊鄰居自發往后退了一圈,硬生生騰出塊空地。
陳建軍把袖子往上挽了兩道,露出結實的小臂,聲音洪亮得很,二樓都聽得清清楚楚:“海珠是我親妹子,她從小吃苦受累,我這當哥的沒趕上護著她,是我欠她的。
往后她嫁進你們老周家,你就是她的依靠。今天大舅哥我得替她驗驗,你這身手,夠不夠護我妹子一輩子周全!”
小吳在樓上激動得直拍窗臺:“海珠,你哥太爺們了!他說要跟周銘過兩招!”
海珠知道她哥厲害,但周銘身手也不錯,兩個人過招還真不知道誰贏。
樓下,周銘沒退,順手把西裝外套脫了遞給旁邊的羅伴郎,扯松了領帶。
“大哥,請指教。”
話音剛落,陳建軍一腳已經掃了過去,動作又快又猛,帶起一陣風。
底下的街坊嚇了一跳,紛紛倒吸涼氣。
周銘反應極快,矮身一閃,手臂格擋住陳建軍的腿,借力往旁邊一滑,穩穩站定。
小吳在樓上解說得手舞足蹈:“媽呀,真打起來了!你哥那拳頭呼呼帶風,周銘躲得真快,這一下差點掃到下巴!哎,周銘還手了,反擒拿!”
海珠坐在床沿上,手心攥出了汗。
生怕自家親哥不知輕重把新郎官打出個好歹來,又怕新郎官把大舅哥揍了。
陳桂蘭看閨女那緊張樣,出聲安撫:“把心放肚子里,你哥心里有數。他是給你撐腰呢,不把周銘的底子探個明白,他能放心把你交出去?”
程海珠聞言,松了口氣。
樓下你來我往過了四五招,全都是硬橋硬馬的實戰功夫。
陳建軍拳風猛烈,周銘防守嚴密,見招拆招。
“好!”黑皮在旁邊看得熱血沸騰,帶頭鼓起掌來。
這一聲喊,院子里的氣氛全被點燃了,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
陳建軍試出了周銘的深淺,收住拳勢,退后一步。
他這妹夫底盤扎實,下盤穩,遇事不慌,是個靠得住的。
陳建軍揉了揉手腕,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周銘肩膀上。
這一聲拍得很響,很有他娘陳桂蘭的風范,疼得周銘皺眉。
“不錯。有這身手,護得住海珠。今天我把妹子交給你。你要是讓她受半點委屈,我陳建軍哪怕舍了身上這身軍裝,也要讓你嘗嘗我拳頭的厲害。”
周銘站得筆直,敬了個軍禮:“大哥放心,我會好好對海珠。”
小吳在樓上看完這出大戲,扭頭沖海珠豎起大拇指:“你這哥真絕了。周銘伴郎團那個姓羅的,看你哥的眼神都不對了,說隔三尺遠都覺得這大舅哥不好惹。”
海珠眼淚含淚,心里卻暖呼呼的。
陳桂蘭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拿了塊干凈手帕,遞給海珠。
“擦擦臉。一會兒新郎官上來接你,哭花了臉可不好看。”
海珠接過手帕,仰著頭擦了兩下,吸了吸鼻子:“媽,我哥剛才真帥。”
“那是,我生的。”陳桂蘭把海珠鬢角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后。
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搶到紅包搶到糖的小娃娃們,歡呼聲此起彼伏。
海珠坐在大紅鋪蓋上,手捏成了拳頭。
門被打開,一群人涌進來。
“新郎官來接新娘子嘍!”
周銘的目光落在程海珠身上。
大紅對襟棉襖襯得她一張臉白里透紅,兩條烏黑的大辮子搭在胸前,辮梢的紅頭繩格外鮮亮。
那雙異瞳在晨光里,一只藍色一只茶色,亮晶晶的,像含著一汪秋水。
真好看,比畫報上的人還好看。
周銘喉結上下滾了兩遭,手心里沁出薄汗。
“傻站著干嘛?”海珠先繃不住了,嘴角翹起來,“不來接我,我可自已走了。”
院子里歡笑聲響成一片。
伴郎羅兄弟在后頭推了周銘一把,扯起嗓子調侃:“老周,你這公安干警的定力不行啊!見到媳婦連道都不會走了!”
周銘被這一推推回了魂,兩步跨上臺階,站到海珠面前。
他西裝筆挺,腰桿溜直,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姑娘,胸腔里的心臟跳得震耳欲聾。
“程海珠同志。”周銘開了口,嗓音沙啞卻透著直白的熱烈,結結實實敬了個軍禮,“謝謝你愿意嫁給我。”
滿院子的喧鬧很有默契的安靜下來。
周銘繼續道:
“我對著頭頂的國徽發誓,往后余生,我都會愛護你,尊重你,珍惜你。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話說得懇切直白,跟在公安局里做匯報一樣板正。
陳建軍背著手聽得連連點頭,“這小子還算不錯,雖然比我還差了一點點。”
陳桂蘭在一旁,本來感動得眼眶都紅了,聽到兒子這句話,眼淚又憋了回去。
人群安靜了兩秒,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掀翻屋頂的起哄聲。
黑皮把手攏在嘴邊吹了個響哨:“新郎官,你這就差個蓋大紅章了!”
“就是啊老周!”發小馮志成在底下扯著嗓子喊,“這都接親了,怎么還一口一個同志?這年頭結對子早不流行叫同志了,咱們可是來喝喜酒的,不是來開檢討大會的!”
“改口!改口!改口!”
周圍看熱鬧的街坊、伴郎團、連帶付美娟娘家那邊的親戚全跟著瞎起哄,節奏拍得震天響。
海珠倒是一點不扭捏,看著他:“你瞎喊什么同志,快改口……”
周銘本來還能繃住臉皮,被媳婦這么一說,兩只耳朵根子火燒火燎地紅透了,低頭湊近她耳邊,憋了半天,硬生生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媳婦兒。”
這聲音也太小了,程海珠擰了他一下,“大聲點。又不是沒喊過。”
周圍的人大聲起哄。
周銘清了清嗓子,大聲喊了一句,“媳婦兒。”
這下大家都聽到了。
“聽見沒聽見沒!新郎官叫媳婦了!哎喲喂,臉紅得跟關公似的!”
大寶被林秀蓮牽著,仰起小臉,奶聲奶氣跟著學了一句:“媳婦!”
小寶趴在陳桂蘭懷里,也跟著拍巴掌樂呵:“婦!婦!”
兩個小家伙的話惹來周圍一陣笑聲。
陳桂蘭和付美娟也樂得不行。
周銘不好意思,趕緊上前,蹲下身。
海珠爬上去,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
周銘背起海珠那一刻,院子里爆發出一陣叫好聲和掌聲,伴郎團把早就準備好的喜糖和紅包往外散了,又激起大家的歡呼。
鞭炮聲緊跟著炸響,紅紙屑漫天飛舞,落了兩人一頭一肩。
陳桂蘭站在門邊上,看著閨女被周銘背出房間,眼淚終于沒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使勁擦了兩把,可越擦越多。
林秀蓮牽著大寶,抱著小寶,快步走到婆婆身邊。
“媽。”林秀蓮輕聲喊了一句,騰出一只手,遞過去一方疊好的手帕。
陳桂蘭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擦,嘴里還嘟囔著:“高興的,高興的,就是舍不得……”
大寶仰著腦袋,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遠處被簇擁著往外走的姑姑。
忽然松開林秀蓮的手,邁著小短腿跑了兩步,站到陳桂蘭腿邊,伸出胖乎乎的手,攥住了奶奶的褲腿,嘴里蹦出兩個字:“不哭。”
林秀蓮懷里的小寶也跟著伸手夠陳桂蘭,嘴里喊:“奶!奶!”
陳桂蘭被兩個小的這么一鬧,噗嗤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已經綻開了。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把大寶顛了顛,“咱們也該去荔枝灣了喝你姑姑姑父的喜酒了。”
——
荔枝灣的小洋樓張燈結彩。
三十六桌圓臺面鋪著大紅桌布,喜字從院門貼到二樓陽臺,紅燈籠掛了兩排,被風一吹,穗子晃來晃去。
院門口,周父周萬鵬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跟衛文芳一左一右地迎客。
周萬鵬是個話不多的老干部,一板一眼地跟來客握手。
衛文芳就活絡多了,甭管認識不認識,只要是來參加婚禮的,來一個招呼一個,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賓客陸續到齊。
二樓的一間偏廳里,衛文芳的大姐衛文秀和二姐衛文蘭正坐在藤椅上喝茶。
衛文秀六十出頭,燙著時興的大波浪卷,穿一件暗紅色的滌綸外套,領口別了一枚珍珠胸針。
她是三姐妹里嫁得最體面的,丈夫是某局的副處長,兒子在市政府下屬單位上班,兒媳婦在商務局當科員。
二姐衛文蘭瘦些,穿著低調,但眼神跟大姐如出一轍,精明,算計,看人先看衣裳料子。
衛文秀端著茶杯,透過窗戶往樓下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文芳這個兒媳婦,我是越看越替她操心。”
衛文蘭接話:“大姐你也看出來了?”
衛文秀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那姑娘的養父母倒還說得過去,港城做生意的,有幾分家底。可親媽呢?你聽說了沒有?就是一個鄉下的老太太。這種出身,能給周銘什么助力?”
衛文蘭連連點頭:“可不是嘛。周銘好歹是公安系統的,往后要提拔要升職,丈母娘這邊的門面也很要緊。”
衛文秀冷哼一聲:“上個月我還給文芳介紹了一個,市局李局長的小女兒,長得端正,又是干部家庭出身。你想想,要是周銘娶了李家姑娘,李局長那層關系打通了,周銘的前途還用愁?父母能提供的助力,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翹著二郎腿,指甲在茶杯沿上敲了兩下:“偏偏文芳不聽勸,非說這個叫程海珠的工人好。”
“光好有什么用,沒有殷實能干的娘家,都是白搭。一會兒你就看吧,那個親媽估計連份像樣點的嫁妝都湊不齊。”
衛文蘭附和道:“就是嘛,挑兒媳婦得跟大姐學學。大姐你家那個兒媳婦,商務局的科員,多體面。”
一提到自家兒媳婦,衛文秀的下巴抬高了幾分。
“我那兒媳婦確實不錯。最近羊城風頭最盛的那個興北貿易公司,聽說了沒有?城北那塊黃金地皮就是他們拿下的。我兒媳婦可跟人家趙總打過交道,當初那批進口許可證的審批手續,就是她幫著牽的線。”
衛文秀說到這,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得意:“趙總對我兒媳婦客客氣氣的。這種人脈資源,哪家普通人家能有?要是把握好了這一條線,用不了多久,我兒媳婦就該往上動一動了。”
“那可太了不起了。”衛文蘭感嘆。
衛文秀正說得起勁,門忽然從外頭推開了。
衛文芳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個干凈。
“大姐,你說夠了沒有?”
衛文秀一怔,隨即端起架子:“文芳,你給我拉臉,我是你大姐,我說的這些都是為你好……”
“為我好?”衛文芳走進來,冷著臉。
“大姐,我敬你是長姐,有些話一直沒跟你計較。但今天是我兒子的大喜日子,你坐在這里說三道四,編排我兒媳婦的親媽,你覺得合適?”
衛文秀臉色變了:“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那個陳老太——”
“大姐。”衛文芳糾正她,語氣篤定,“她叫陳桂蘭,是海珠的親媽,也是我親家。你口口聲聲說她是鄉巴佬,你了解她嗎?知道她多么厲害多么好嗎?”
衛文秀不以為然:“一個穿布褂子的老太太,還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衛文芳深吸一口氣,看著自家大姐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那我告訴你。陳大姐在海島上,一個人把家屬院的日子攪活了。養雞種菜、趕海捕魚、開鋪面、做生意,家屬院上上下下沒有不服她的。她的眼界和涵養,比咱們姐妹三個加起來都強。”
“海珠也不是什么普通工人。她是機械廠的技術骨干,心里裝著造最一流拖拉機的志向,是一個積極向上有抱負有志氣的優秀青年。“
“有這樣的兒媳婦和親家,是我們周銘的福氣。用不著外人說三道四,大姐,你要是看不慣,你就走,我們不攔著。”
衛文秀被噎得臉色漲紅,正要反駁,樓下忽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響動。
有人在喊:“嫁妝來了!嫁妝來了!”
衛文秀冷哼:“三妹,你不是說你那個親家多厲害嗎,我倒要看看她能拿得出什么樣的嫁妝!文蘭,走,下去看看!”
院門口的鞭炮聲剛落,紅紙屑還在風里打旋,一溜兒大紅漆的嫁妝箱子就抬進了荔枝灣的院子。
打頭的是兩個穿短褂的壯小伙子,抬著一口朱紅色的大樟木箱,箱蓋上貼了雙喜字,銅鎖扣擦得锃亮。
后頭跟著四個人,兩兩一組,又抬進來兩口一模一樣的大箱子。
院子里的賓客紛紛伸長了脖子。
“喲,三口大樟木箱!這木頭好,不招蟲,擱衣裳擱被面都好使。”
“你聞聞,這樟木味兒——這是正經老料,不是拿雜木冒充的。光這三口箱子,少說也得六七十塊吧?”
這還只是開頭。
緊接著,幾個小伙子又搬進來四床大紅緞面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用大紅綢帶扎著。
緞面上繡著鴛鴦戲水的花樣,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手工繡的,不是機器軋的那種。
然后是枕頭、床單、蚊帳,全是嶄新的,花色搭配得的確漂亮。
“這緞面被子是真絲的吧?摸摸這手感——”一個穿碎花襯衫的中年婦女趁搬嫁妝的人不注意,飛快伸手摸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是真絲!四床真絲緞面被褥!我的天老爺!”
旁邊有人咋舌:“這是養父母那邊準備的?港城的商人就是大方。”
“后面是親媽那邊準備的。”
聞言,其他人紛紛往后看去。
衛文秀拉著衛文蘭擠過去,在看清后面的嫁妝后,眼睛都瞪圓了。
兩輛板車被推進院子,上頭摞得滿滿當當。
第一輛板車上,最打眼的是一臺嶄新的電冰箱,烏黑發亮的鑄鐵底座,俄文標志在日頭底下金燦燦的。
旁邊碼著四匹布料,的確良、滌卡、燈芯絨、華達呢,顏色花樣一個比一個俏,都用油紙包得規規整整,上頭扎著紅綢花。
“這電冰箱上面是俄文吧,乖乖,這還是蘇聯進口的名牌,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
“還有那布料,你瞧瞧那匹華達呢,做一身中山裝穿出去,那面子——”
第二輛板車推到了院子正中央。車上的物件沒用紅布遮掩,大剌剌地擺在明面上。
車頭并排擱著兩個紙箱,印滿了彎彎繞繞的外文。
在供銷社上班的表舅一眼認出門道。
“進口電飯鍋,日本象印牌!旁邊那個是松下電風扇!上回友誼商店進了兩臺,不到半天就讓華僑包圓了,拿著外匯券都搶不著!”
這不過是墊底的物件。
伴郎羅兄弟走到長條桌前,從懷里捧出一個紅漆描金的小木匣,當著滿院親友的面揭開蓋。
日頭正盛,匣子里的光亮刺得人眼暈。
一長溜金貨橫在里頭。粗鏈子、實心大金鐲子、兩副分量十足的金耳環,黃澄澄地碼在紅絨布上。
首飾底下,還壓著一本紅皮存折。
街坊們眼都直了,直嘬牙花子。
羅兄弟沒停手,從木匣底層又摸出一個長條紫檀木盒。
半推開盒蓋,里頭墊著黃綢。
前排坐席上有個老中醫,伸長脖子端詳了兩眼,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全須全尾的百年老山參!這可是能吊命的真貨,有錢也尋摸不到!”
“還有鹿茸虎骨,這么好的東西現在可沒有了,這都得以前留下來的老貨,價值千金啊。”
重頭戲還在后頭。
木盒最底端還有荔枝灣兩間鋪面的地契。
滿院子的人全坐不住了,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根本壓不下來。
這年月結親,男方掏錢置辦“三轉一響”就算極有臉面了,女方陪送幾床被褥臉盆是常態。
這親家倒好,進口電器、金首飾、存折、老山參鹿茸虎骨,連鋪面都拿來壓箱底。
衛文芳站在廊檐下,背上的汗把里衣全浸濕了。
她扯了扯丈夫周萬鵬的衣角,聲音壓得很低。
“老周,你看親家這手筆。咱家給的那點聘禮,三轉一響加上七十二條腿的打家具,原本我還覺得在單位里算拔份了。現在跟海珠的嫁妝一比,真真拿不出手,憑白委屈了孩子。”
周萬鵬端著茶盅,平日里那副四平八穩的老干部做派也有些繃不住,“確實啊。”
衛文芳長出一口氣,順了順胸口。
“得虧我提前留了后手,把烏慧介紹的一套房子和鋪面買下來了。等會兒新媳婦敬茶,我當面把房契和鑰匙全交到海珠手里。
這東西要是不補齊,我這當婆婆的往后拿什么臉見人?周銘這臭小子,真是祖墳冒青煙才討來這么個金疙瘩。”
“咱們以后可得對海珠更好,不能讓她覺得婆家比不上娘家,受委屈。”
周萬鵬沒有意見,愛人說啥是啥,海珠這孩子值得。
賓客席上,周萬鵬那一桌的幾個老戰友互相對望了一眼,都微微點頭。
“老周,這親家出手闊綽啊。”
衛文芳看到擠在人群中臉色難看的大姐二姐,步伐輕快地走過去,
“大姐,你在咱們家算是最見過大場面的。你給幫著評評,親家給海珠送的這些個嫁妝,還入得了你的眼不?比起你們家郝梅當年過門,差得遠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