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君作為女主人,率先開啟了話題。她夾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到宋知意面前的骨碟里,笑容溫和:“知意啊,嘗嘗這個,老師傅的拿手菜。你在國外兩年,怕是吃不到這么地道的。”
“謝謝伯母。”宋知意禮貌地道謝,但沒有立刻動筷。霍硯禮注意到,她幾乎不吃別人夾的菜,只夾自已面前能觸及的。
“在國外很辛苦吧?”許文君繼續(xù)問,語氣關切,但話里的意味誰都聽得出來,“我聽說你去的那些地方……條件都不太好。女孩子家,其實不用那么拼的。”
宋知意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還好。工作所需。”
“也是。”許文君點點頭,轉向林宛如,“二嫂,你說是吧?女孩子還是安穩(wěn)點好。像思琪,我覺得就讓她回國后找個清閑點的工作,別太累。”
林宛如立刻接話:“是啊。我們家思琪現(xiàn)在在美術館做策展助理,工作輕松,環(huán)境也好,還能陶冶情操。”她笑著看向女兒,“思琪,最近館里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展?”
霍思琪放下手機,語氣里帶著幾分優(yōu)越感:“嗯,下周有個法國印象派特展,我從巴黎借了幾幅莫奈的真跡過來。”她說著,看似不經(jīng)意地撩了下頭發(fā),露出耳朵上那對至少三克拉的鉆石耳釘,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真厲害。”許文君贊嘆,又看向宋知意,“知意,你在外交部……具體是做什么工作呀?翻譯文件嗎?”
這個問題問得“自然”,但在座的人都聽出了潛臺詞:翻譯文件,聽起來就是個文員工作,沒什么技術含量,更談不上什么成就。
宋知意正要回答,坐在她對面的二伯霍振霆卻搶先開了口。
“外交部好啊,鐵飯碗。”霍振霆聲音洪亮,手里端著酒杯,“我有個朋友的兒子也在外交部,好像是什么參贊。年輕人有前途。對了——”他看向宋知意,目光里帶著審視,“知意現(xiàn)在是……什么級別呀?”
級別。體制內的人最在乎的東西,象征著地位、資歷、未來。
桌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宋知意,等著她的回答。
宋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平靜地回答:“副處級。”
霍振霆“哦”了一聲,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但那表情明顯寫著:副處級,不高不低,也就那樣。
許文君卻捕捉到了這個信息,笑著打圓場:“副處級已經(jīng)很不錯了。知意還年輕,慢慢來。”
話是這么說,但桌上幾個女眷交換的眼神,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副處級,在她們眼里,大概就和霍氏集團里一個中層經(jīng)理差不多——不值得大驚小怪。
霍思琪輕輕嗤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桌上格外清晰。她拿起面前的燕窩燉雪蛤,小口吃著,手腕上的卡地亞LOVE手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燈光下閃閃發(fā)光。
周靜也開始“不經(jīng)意”地提起自家的事:“對了,明軒最近升職了,現(xiàn)在是公司的常務副總。老爺子,您這個孫子啊,越來越能干了。”
霍振邦謙虛地擺擺手:“還差得遠,還要多跟硯禮學習。”
“明軒是不錯。”許文君笑著接話,然后又看向宋知意,“知意啊,你父母……都不在了是吧?家里還有什么親戚嗎?”
這個問題,讓桌上氣氛陡然微妙起來。
問家世,問背景,問有沒有靠山——這是這個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試探。沒有家世背景,就意味著沒有根基,沒有助力,在這個以關系網(wǎng)為根基的圈子里,是天然的短板。
宋知意放下筷子。她的動作很輕,但莫名的,整個桌子都安靜了下來。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許文君:“我父母在我十二歲時去世了。外公前些年也走了。現(xiàn)在家里……就我一個人。”
她說得坦然,沒有任何遮掩,也沒有任何自憐。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許文君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她點點頭,語氣溫和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真是個苦命的孩子。不過現(xiàn)在好了,進了霍家,就是一家人了。”
這話說得很漂亮,但配上那個最下首的座位,配上那些有意無意的比較和炫耀,就顯得格外……刺耳。
霍硯禮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飯。但他的目光時不時會掃向宋知意。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靜得像一池深潭,風吹過,連漣漪都沒有。對那些或明或暗的試探、比較、炫耀,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回答幾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仿佛他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和桌上其他人,沒什么區(qū)別。
霍硯禮心里那點莫名的煩躁又升了起來。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余的紅酒一飲而盡。
酒很醇,此刻卻有些澀。
宴席還在繼續(xù)。女眷們的話題轉向了珠寶和時尚。周靜展示著新買的翡翠手鐲,許文君談論著最近拍賣會上的一套珍珠首飾,霍思琪則“不經(jīng)意”地提起自已下周要去巴黎看秀,已經(jīng)訂好了頭排座位。
男人們討論著經(jīng)濟形勢、政策風向、最近的投資項目。霍振霆嗓門最大,談論著他剛拿下的一個地王項目;霍振國則更內斂,偶爾插幾句,都是關鍵點;霍振邦更多是在聽,偶爾點頭。
宋知意被排除在這些話題之外。她安靜地吃著飯,偶爾在別人提到她時抬頭應一聲,更多時候只是聽著。
像一個誤入別人家宴的客人。
或者說,像一個被擺在那里、用來證明“霍家重情義”的擺設。
霍硯禮看著那個坐在角落里的女人,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看著她偶爾端起茶杯時,手腕上那道淺淺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疤痕。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胸腔里翻涌。
但他依舊什么都沒說。
只是又給自已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