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
窗外,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咖啡廳里彌漫著意式濃縮的焦苦和奶泡的甜膩,背景音樂是某首不知名的爵士樂,慵懶得有些不合時宜。
林薇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那杯拿鐵早已冷透,表面凝結出一層皺巴巴的奶皮。她的手指緊緊捏著桌面上那張薄薄的、邊緣鋒利的紙片,一張支票。
三百萬。人民幣,不是美元。
但對她來說,已經是天文數字。足夠在二線城市買套不錯的房子,再買輛好車,剩下的錢做點小生意,或者干脆存起來吃利息,都能過得比父母那輩輕松太多。
霍母的話還在耳邊,像冰冷的蛇信子,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林小姐,你很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離開硯禮,這筆錢是你的。或者……”那個保養得宜、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女人頓了頓,眼神里沒有威脅,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殘忍,“讓他因為你,在霍家失去一切。你覺得,哪個選擇對他更好?”
支票是霍母親手推過來的。動作優雅,仿佛遞出的不是買斷感情的交易憑證,而是一張普通的邀請函。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如果這張支票沒有被兌現……”霍母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紅茶,“那我只能用我的方式,保護我的兒子了。”
保護?林薇當時幾乎想笑。用錢砸人,用家族權勢壓人,這叫保護?
可現在,坐在這里,看著支票上那一長串零,她的手在抖。
窗玻璃映出她蒼白的臉。二十四歲,剛剛拿到國外一所不錯大學的offer(霍母“幫忙”推薦的),前程似錦。如果拿了這筆錢,去留學,見識更廣闊的世界,擺脫普通家庭的束縛……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捷徑。
可是……
她腦海里閃過霍硯禮的臉。不是現在這個在家族壓力下越發沉默冷峻的霍硯禮,而是大學時,在銀杏樹下笑著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霍硯禮;是在圖書館陪她熬夜,困得頭一點一點卻不肯先走的霍硯禮;是在她生病時,笨手笨腳熬粥、差點燒了廚房的霍硯禮。
還有昨天,他在電話里,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地說:“薇薇,別聽我媽的!我不在乎那些!什么繼承權,什么家產,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他說他不在乎。
可她在乎。
她真的能看著他為了自已,和整個家族決裂,失去他從小擁有的一切嗎?那些她只在電視和雜志上見過的、光鮮亮麗的生活,那些他生來就享有的資源和地位……如果因為她而失去,他將來會不會后悔?會不會……恨她?
更深處,還有一種連她自已都不愿細想的心思在蠕動:如果她堅持留下,陪他度過這段最難的時期,等他最終掌權霍家……那她得到的,又何止是三百萬?
那將是整個霍家女主人身份帶來的、無法估量的財富、地位和榮耀。
“離開他,或者毀了他。”
霍母的話再次響起。毀了他?不,她怎么會毀了他?她愛他啊。至少,她相信自已是愛的。愛他的英俊,愛他的才華,愛他顯赫的家世帶給她的眩暈感,也愛他偶爾流露出的、只對她展現的溫柔。
愛是復雜的,不是嗎?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林薇低下頭,看著支票上龍飛鳳舞的簽名和那個鮮紅的印章。霍家的能量,就凝聚在這一方小小的紙片上。
她想起自已那個普通但溫馨的家。父親經營著小本生意,母親是社區工作者。他們教她正直,教她努力,但也曾在她考上清華時,摸著她的頭說:“薇薇,以后要靠自已,爸媽幫不了你太多。”
如果拿了這筆錢,她可以立刻讓父母過得更好。可以給爸爸換輛新車,可以給媽媽買她看了好久卻舍不得買的按摩椅。可以讓他們在親戚面前昂首挺胸。
可是,然后呢?
她會永遠活在“拿錢離開”的陰影里。在霍硯禮心里,她會變成一個為了錢可以放棄愛情的女人。在霍母眼里,她更會是個可以用錢打發的小角色。
不。
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
憑什么?憑什么她就要被用錢打發?憑什么她就不能爭取自已想要的?霍硯禮愛她,這是她最大的籌碼。年輕,愛情,還有一點孤注一擲的勇氣,這是她僅有的武器。
“我不在乎那些!”霍硯禮的聲音再次在腦中響起,無比清晰。
好,你不在乎。那我也不在乎。
至少,現在不在乎。
林薇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近乎兇狠的決絕。她抓住那張支票,雙手用力。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咖啡廳并不安靜的背景音中并不突出,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她自已心里。
支票被從中間撕開,再撕,再撕……直到變成一把無法拼湊的碎紙片。她抓過冷掉的拿鐵,將紙片一股腦扔進褐色的液體里。紙片迅速被浸透,沉沒,墨跡模糊成一團骯臟的污漬。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跳出來。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做了。她真的做了。
沒有回頭路了。
林薇抓起包,幾乎是跑著沖出了咖啡廳。外面雨正大,她沒有傘,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和單薄的外套。她不在乎。
跑到路邊,她瘋狂地揮手攔車。一輛出租車濺著水花停下,她拉開車門鉆進去,聲音因為激動和寒冷而發抖:“去……去萬柳書院!快!”
那是霍硯禮在外面租的公寓。
雨水沖刷著車窗,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林薇靠在座椅上,渾身濕透,冷得發抖,但眼睛卻亮得嚇人。她不斷地在腦海里排練著要說的話,調整著表情。委屈,要有。堅定,要有。為愛犧牲的無畏,更要有。
她必須讓霍硯禮相信,她是真的為了愛情,放棄了唾手可得的三百萬和安逸的未來。她必須讓他感動,讓他愧疚,讓他更加死心塌地。
出租車在雨幕中疾馳。林薇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亢奮。像賭徒押上了全部身家,等待著骰子落定的那一刻。
贏了,便是天堂。
萬柳書院公寓
霍硯禮正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瓢潑的大雨。茶幾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房間里煙霧彌漫。他昨晚和母親大吵一架后,就再沒回去。電話關機,誰也不想見。
煩。說不出的煩。
門鈴忽然急促地響起,一遍又一遍,像是外面的人要把門鈴按穿。
霍硯禮皺眉,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去,是林薇。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臉色蒼白得像鬼,但眼睛卻亮得駭人。
他立刻拉開門。
“硯禮!”林薇看到他,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雨水,狼狽不堪。她撲進他懷里,冰涼濕透的身體緊緊貼著他。
霍硯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識地摟住她:“你怎么……怎么淋成這樣?出什么事了?”
林薇在他懷里抬起頭,雨水和淚水糊了一臉。她松開他,手忙腳亂地從自已濕透的包里掏出一個塑封袋,里面是那團泡在咖啡漬里的支票碎片。
“你看……你看……”她把袋子塞到霍硯禮手里,聲音哽咽破碎,“你媽媽……她今天找我……給了我這張支票……三百萬……讓我離開你……”
霍硯禮看著袋子里那團惡心的、字跡模糊的碎紙,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怒火從腳底直沖頭頂。
“她真的……”他咬牙,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她說……如果我不拿錢走,她就會讓你在霍家失去一切……硯禮,我怎么辦?我該怎么辦?”林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緊緊抓著他的襯衫前襟,“我好怕……我怕你因為我……失去所有……那是你的家啊……”
霍硯禮看著懷里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孩,看著她蒼白臉上真切的恐懼和淚水,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母親那張總是得體微笑、卻冰冷無情的臉。想起那些所謂的家族規矩,所謂的門當戶對。憑什么?憑什么他的愛情,要由別人用錢來定價?憑什么他的人生,要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而妥協?
“然后呢?”他聲音沙啞地問,手指撫上她冰冷濕漉的臉頰,“你怎么回答她的?”
林薇仰起臉,淚水漣漣,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悲壯的光芒:“我……我把支票撕了……扔了……”她用力搖頭,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東西,“我不要錢!硯禮,我不要錢!我只要你!”
她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卻字字砸在他心上:
“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不管多難,不管你們家怎么反對,我們一起扛。我不要你為了我放棄什么,我只要你……只要你心里有我,只要我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霍硯禮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著懷里這個柔弱卻異常倔強的女孩。她放棄了三百萬,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安逸未來,選擇站在他這邊,對抗那個龐然大物般的家族。
感動像潮水般淹沒了他。還有深深的愧疚,是他把她卷入了這場漩渦,讓她承受本不該承受的壓力。
他用力抱緊她,濕冷的衣服貼在一起,卻能感覺到彼此劇烈的心跳和滾燙的體溫。
“薇薇……”他聲音發哽,閉上眼睛,“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林薇在他懷里搖頭,眼淚蹭濕了他的襯衫,“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委屈。”
霍硯禮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時,眸子里所有的迷茫、煩躁、猶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他說,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我們一起面對。不管爺爺怎么說,不管我媽用什么手段,我都不會放手。霍家的東西,他們愿意給,我接著。不愿意給……”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
“我就自已掙。沒有霍家,我霍硯禮,難道就活不下去了?”
林薇從他懷里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但她的眼睛卻亮得像燃燒的星子。
這一刻,她相信自已是愛他的。愛這個為了她不惜與家族對抗的男人。愛這份孤注一擲的浪漫。
至于心底那絲隱隱的、對未來的算計和不安,被她刻意忽略了。
愛情不就是這樣嗎?總要冒點險的。
當天傍晚,霍家老宅書房
沉重的紅木門被推開。霍硯禮牽著林薇的手,走了進去。
巨大的紅木書桌后,坐著霍家的定海神針,霍老爺子。霍母則站在書桌一側,端著茶杯,臉色冰冷。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霍老爺子抬起頭,目光如電,先掃過霍硯禮,然后落在林薇身上。那目光不銳利,卻沉甸甸的,帶著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審視和壓力,讓林薇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霍硯禮的手。
霍硯禮感覺到了她的緊張,反手握得更緊,向前踏了一步,將林薇微微護在身后。
“爺爺,媽。”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把薇薇帶來了。”
霍母冷哼一聲,放下茶杯,瓷器磕碰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刺耳。
霍老爺子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林薇覺得自已的腿都在發軟。
終于,老爺子緩緩開口,聲音蒼老但洪亮,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力:
“硯禮,你想清楚了?”
霍硯禮挺直脊背,迎上爺爺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想清楚了。爺爺,我要和林薇在一起。不是玩玩,是以結婚為目的的交往。”
“結婚?”霍母終于忍不住,聲音尖利起來,“硯禮,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結婚是兩家人的事!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媽,”霍硯禮轉過去,看著母親,“薇薇家是普通,但她父母都是正經人,她自已也優秀上進。家世背景,真的那么重要嗎?重要到可以讓你用錢去侮辱她?”
霍母臉色一變:“我那是為她好!也是在為你好!”
“為我好?”霍硯禮笑了,笑容里帶著諷刺,“為我好就是逼我放棄我喜歡的人?為我好就是用繼承權來威脅我?媽,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已想要什么。”
他再次看向爺爺,語氣放緩,卻更加堅定:“爺爺,您從小教我,做人要有擔當。我喜歡林薇,想對她負責,這就是我的擔當。至于家族……如果家族因為我的選擇而容不下我,那我離開就是。”
“硯禮!”林薇驚呼,下意識地拉他。離開霍家?這不在她的預想劇本里!
霍硯禮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說話。他的目光始終看著爺爺。
書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墻角那座老式座鐘,發出規律而沉重的“滴答”聲,像是在倒數著什么。
霍老爺子深深地看著自已的長孫。這個他寄予厚望的孩子,此刻眼神里的決絕,像極了他年輕時的模樣,固執,驕傲,為了認定的東西,不惜撞得頭破血流。
許久,老爺子才緩緩靠回椅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林小姐,”他看向林薇,目光依舊銳利,“你今天撕了支票,站在這里。勇氣可嘉。但你要知道,踏進霍家這道門,你要面對的,遠不止三百萬的誘惑。可能是冷眼,是非議,是無數個需要你獨自應對的場合,是永遠也填不滿的差距感。你,準備好了嗎?”
林薇心臟狂跳。她強迫自已抬起頭,直視著老爺子深邃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堅定:
“霍爺爺,我……我知道我有很多不足。但我會努力學,努力趕上。只要硯禮不放棄我,我……我就不會放棄。”
話說得漂亮,手心卻早已被冷汗浸濕。
霍老爺子盯著她看了幾秒,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皮囊,看到那顆在恐懼和野心中劇烈掙扎的心。最終,他收回了目光,看向霍硯禮。
“你執意如此?”
“是。”霍硯禮毫不猶豫。
老爺子沉默了更長的時間。書房里的空氣幾乎凝固。霍母還想說什么,被老爺子一個眼神制止。
終于,老爺子擺了擺手,神情疲憊中帶著一絲無可奈何:
“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老頭子管不了那么多。但是硯禮……”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嚴厲起來:
“路是你自已選的。選了,就別后悔。霍家不會因為你的個人選擇就放棄你,但你也別指望家族會為你的選擇無條件兜底。從明天起,你手上的幾個項目,我會重新安排。你能做出成績,自然有你的位置。做不出……那就證明,你的眼光和你的能力一樣,還欠火候。”
這是妥協,更是考驗。給你機會,但不會給你捷徑。
霍硯禮聽懂了。他握緊林薇的手,用力點頭:“我明白,爺爺。我會證明給您看。”
證明他的選擇沒錯,證明他有能力掌控自已的人生,也有能力……給自已愛的人一個未來。
離開書房時,林薇的腿還是軟的。走廊里燈光溫暖,她卻覺得比剛才在雨中還要冷。
霍硯禮摟住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說:“別怕,我們贏了第一仗。”
他的聲音里帶著年輕的、未經世事磨礪的激昂和信心。
林薇靠在他懷里,輕輕“嗯”了一聲。
贏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賭局已經開場。籌碼已經押上。
而未來的輸贏,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