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讓孫展天帶兩人幾天,她就要把蔡七娘和魏紅紫,洗腦成恨不得一天24個小時,一天20個小時都在用功的狀態了。
小孫秘書是愛喝雞湯,也愛跟人說雞湯,魏紅紫還好,蔡七娘從小困于后宅,少有接觸外界信息。
這些話,她是真的全信。
見蔡七娘已經把基礎工作熟悉的差不多了,柳意開始正式將她帶到身邊。
蔡七娘就像是棉花一樣,如饑如渴吸收著新的知識。
她畢竟還年輕,之前被親人們要求自盡的經歷,不可能度過之后就徹底沒事了,哪怕到了安全的地方,午夜夢回間,依舊會夢到那一日,父親平靜但更顯可怖的嘴臉。
偶爾也會在休息的時候,去找孫展天聽聽雞湯。
這日,一行人來到了一條河邊。
因著柳州水運開,柳州水面上每日都有各種大小船只。
船業的發達,讓柳州除了大江大河上,一些小江小河也出現了許多劃著小船的船老板。
這些船老板賺的錢,自然不能與中型或大型船只賺的錢相提并論,也不過是憑著州內水運發達,水路被清理過幾遍十分暢通,收錢為鄉里鄉親們運送村中貨物罷了。
這些船老板做的生意都小,有時候也會運人,有時候也會捕魚,在如今柳州船運中,他們的身影小的可憐。
但柳意還是注意到了。
因著這些船老板劃的船,并不是柳州船廠制造,而是效仿著船廠的其他船只,又根據大小做了一些適合的改動,竟能平安無恙的上水路。
柳州船廠所有船只型號,在打造或出廠之前,都是要從她這過一遍手的。
柳意最清楚船廠有什么船,沒有什么船。
這艘船,絕對不是出自船廠。
柳州并沒有不能私自造船的規定,但因為柳州原本船業并不發達,百姓們最多使用獨木舟,或者是扁舟等小型船只。
柳州船廠開始對外售賣之后,運貨的船只便基本都是從船廠出來的了。
而前方那條小船,是私人制造的同時,又并不是用了以往船業的造船手法,看著倒像是復制了柳州船廠的部分造船手藝,同時還進行了一些改進。
讓它哪怕個頭小小,也能夠像是中型船只一樣載貨運人,同時穩定性也并不輸給船廠的中小型船只。
柳意讓馬兒停下:“小張,你去問問這條小船的價格。”
小張應了一聲,與兩名兵士一同到了河邊去問價。
柳意又問身邊的蔡七娘:“七娘,你覺得這小船價格會如何?”
人是會隨著環境改變的,在柳意身邊這么幾天,平時接觸的又都是柳州人,蔡七娘漸漸也用上了州牧秘書班底們回答問題的說話方式:
“屬下猜想,價格必定低廉,這些船家身上穿的衣服有的還有補丁,膚色黢黑,常年暴曬,因著在船上沒有穿鞋,雙腳看著有厚繭,他們家中就算不窮苦,也絕對不富貴。”
“那賣船之人,若想要將船賣給這些人,船的價格必然要放低。”
柳意滿意點點頭,她向來不吝嗇夸贊,當即夸了一句:
“不錯,你如今觀察能力已經培養出來了。”
蔡七娘頓時激動的臉紅起來。
柳大人與她以往接觸過的人大不相同。
她實在是個很喜歡夸人的性子,這幾日,蔡七娘經常能夠得到她的夸獎,一開始,她心跳如鼓,激動的晚上睡不著覺,腦內不停地回想自已做了那件事之后,是如何被夸的。
待到如今,蔡七娘也只是臉微微紅了紅,小小激動了一下,就平復好了。
她自已都沒發現,不過短短幾日,她原本與人說話時下意識微微垂眸不與人直視,還有語氣輕聲細語,言辭溫婉等被家里養出來的禮儀規范,已經幾乎看不到了。
柳意很滿意這點。
她一向是喜歡一箭幾雕的,做某件事的時候,能夠同時達成另一種目的,為什么不做呢?
雖然蔡七娘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柳意身邊,她也依舊能用她做筏子。
可既然能將人培養起來,又不多么耽誤她的時間,何樂而不為。
柳意沒問她自已為什么要去派人詢價。
蔡七娘學得很快,但她畢竟還不了解柳州,不知曉柳州船廠的事,甚至可能,她自已都是一次見到這樣的船只。
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問問題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為。
小張秘書與兩名兵士一問詢,那船老板見了腰牌,得知竟是官家的人,便立刻告知了。
不光告訴了價格,還告訴了賣船人是個什么情況,叫什么名字,住在何處。
小張秘書便回來稟告柳意。
蔡七娘在旁邊站著,感覺自已又學到了一點東西。
方才州牧大人只讓張秘書去打聽價格,可張秘書卻連帶著賣船人一起打探了,這樣一來,到了州牧大人這邊,若是大人想知曉,她立刻就能說得出來。
難怪張秘書是州牧大人身邊的得力秘書,這辦事能力確實很強。
蔡七娘默默偷師,柳意卻是聽著小張秘書的講述,沉思起來。
“就住在前面的村落么?正好,便一起去瞧瞧吧。”
隨行眾人毫不意外,甚至習以為常。
州牧大人便是如此,雖身居高位,但若是遇到了她感興趣的人或事,那是哪里都去得的。
蔡七娘便跟著眾人,一同朝著那個村落而去。
他們目標明確,很快遠遠便看到了那個名叫“鋤頭村”的地方。
鋤頭村依山而建,那座山遠遠看去,上面像是有個鋤頭的印子,村名應當就是由此而來。
他們這一行人十分顯眼,不光騎著馬,身上還佩戴著弓箭佩刀等物,早就有附近的百姓見了生人,跑去通知里長。
這一里的里長在柳州易主之后,因著他做事并無不妥,也并沒有更換,而是依舊保持了里長之職。
此刻果然也是守著自已的職責,一聽說有一大批帶著武器騎著高頭大馬的陌生人往他們這一里而來,當即謹慎的調來一批以往的里卒,如今的捕快,朝著柳意一行人趕來。
蔡七娘見著這么些人目標明確朝著他們而來,頓時緊張起來。
張秘書安撫道:“別擔心,這是捕快,就是里卒。”
“見著大批生人來此,按照規定,捕快確實要來查探身份的。”
蔡七娘驚訝:“這些人竟是里卒?”
她趕路的時候也是見過里卒的,大部分最多個頭高了一些,瞧著其實與普通百姓沒什么兩樣。
可柳州這些里卒,看著比外面有些城池守城的兵士還要威猛。
對于其中的女子們,蔡七娘倒是已經不驚訝了。
柳州就是如此,什么職業看見女子,都不稀奇。
柳州下發餉銀十分準時,就算是鄉間小吏,餉銀也絕對足夠吃喝外加攢一些銀錢了,因著待遇好,大家爭先恐后報名,基本上如今每一里的小吏,都是競爭過后才上崗的,自然身體素質各方面條件要比普通百姓好。
這些被改名為捕快的小吏們不說身形有多么高大,至少每個看上去都很健碩,面色紅潤,若是今日來的真是什么惡人,他們絕對有一擋之力。
柳意不必吩咐,便有兵士熟練上前,給里長看過腰牌,說明身份。
原本還微微緊蹙著眉頭的里長,頓時大喜過望。
再看一眼前方騎在馬上的颯爽女子,不是柳意又是誰?
里長整個人都激動起來了。
“竟是州牧大人親至,是是是,那木匠正是住在鋤頭村的,屬下這便帶州牧大人前去。”
他臉上有著欣喜,有著緊張,還趕緊示意跟過來的捕快將佩刀放回去,有些拘謹的拍了拍身上,還整了整衣領,才飄著腳步跟在兵士后面走過來。
接著,便是深深一躬:
“見過大人。”
作為曾經就在此處做里長的人,再沒有人比里長清楚,這位柳州牧上位之后,百姓的日子變好了多少了。
就拿餉銀來說,大安朝還在的時候,便已經在拖欠餉銀了。
里長也不知道,到底是餉銀根本就沒有發,還是發了之后被上面的大人們吞了,總之,拿不出餉銀來,小官吏們辦事如何會盡心。
往日有了強盜,以往的那些里卒們,基本都是當做沒看到,里長也根本使喚不動他們。
如今卻不一樣,餉銀發的及時,還會派人集訓捕快能力,又有季度考核,一套下來,捕快們巡邏和辦案都很積極。
之前偶爾有幾個從外地來的混人,以為他們這種偏僻小山村好欺負,結果一聽說有強盜來了,捕快們一個賽一個積極,都想立功往上升一升,再加上身上有力氣,很快就將那幾個又是行商又是強盜的混人逮了回去。
里長是真心實意想要做個好里長的,可他以往無論如何努力,都感覺自已做的不好,百姓們見著他,也是愁眉苦臉。
而如今,他好像什么都沒做,但一切就是變了,鄉親們有時候見了他,還沒說話,臉上先帶上了幾分笑,那眼神中的尊重,是裝不出來的。
里長深知,這一切,都是面前這位州牧大人帶來的,行禮也就行的格外真情實感。
州牧大人一切都好,就是不讓人磕頭這點還挺讓他不習慣的。
真想給她磕一個。
里長一邊行禮,一邊略帶遺憾。
柳意將里長的神情盡收眼底,微笑道:“起來吧,你就是此地的里長,鄭源福?”
鄭源福當即更加激動:“州牧大人竟知曉小人的名諱?”
柳意笑道:“你十年前便是此地里長,任上始終兢兢業業,這一里的土地山林河流產出記得清清楚楚,被州署重任里長之時,你交上來的里冊詳盡,我是看過的,當真是不錯。
州署下派任務時,你們這一里,也是完成的最快的,這些都有你這位里長的功勞啊,我如何能不知曉你呢?”
他被州牧夸了!被州牧夸了!被州牧夸了!!
夸得還是他一直在用心做的事,鄭源福整個人像是吃了一顆十全大補丸一樣,他甚至激動到眼眶中已經泛起淚花了。
柳意看了,也并不奇怪。
對于鄭源福來說,這種感覺,就像是他是個小村支書,十年里一直兢兢業業學著各種書上資料,帶著村民試圖發家致富,但一直沒什么成果。
結果某一日,國家領導人換了政策,特別支持他的發家致富理念,領導人還來村里視察,然后說認識他,覺得他做得很好。
鄭源福感受著身后捕快們艷羨的視線,以及不遠處田地里耕作的鄉親們,一直微微彎著的搖桿,都有些直起來了。
他努力壓下心中激動的情緒:
“有了大人這一句,就是讓卑職現在即可去死,卑職也是笑著去的。”
柳意:“你可不能死,本官還要靠著你們這些有才之士,一同建設柳州呢。”
若說是方才的一番夸獎,讓鄭源福的忠心值直達85%。
那么現在這句話一出,便是瞬間飆升到了100%。
就連系統都看的出來,剛剛不知道,但鄭源福現在,確實是已經達成了柳意一句話,他可能愿意奔赴去死的狀態:
【宿主,你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以前還要說上好幾句才能達成這種效果,現在兩句話就行了。】
柳意面上保持著淡淡的微笑:【我的話術沒有變,是隨著身份變化,人們看我的視角不一樣了。】
這就好像是一個人在正常上班,一名同級同事說“小x你這次工作做得很好,很有潛力我非常看好你”,小x可能也只是禮貌笑笑說一聲謝謝,并不會有多么高的情緒波動。
但如果說這句話的人是上級領導呢?
又如果,說這句話的人是公司董事長,身份直接就是自已領導的領導的領導的領導呢?
那感覺可就很不一樣了。
柳意現在就差不多是公司董事長,雖然放眼全球,她只是個一州之主,還是在偏遠之地,寫信給荊州萬將軍,都得不到回信的那種。
但在柳州這塊地界,她柳意就是天,就是地,是普通百姓和官吏們眼中的最高存在。
柳意現在也越來越明白,為什么皇帝多出昏君了。
當地位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底下的人看她是自帶濾鏡的,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盡可能的解讀。
她的喜好,也會被所有人放在心中,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簇擁著她,想要討她歡心,身邊沒有人會去做任何可能讓她不高興的事。
這感覺很好,但柳意始終保持著淡淡的警惕。
她認可自已是一個聰明人,但她不會覺得自已聰明到天下無敵,天底下的聰明人太多了,攤子越大,需要用到的腦子就越多。
柳意現在在商城里買了不少歷史向的書籍,畢竟人類總是每一代都會犯差不多的錯誤,以史為鑒,能夠讓她保持清醒。
所以她也在有意識的讓手底下職位比較高的屬下覺得,她是一個虛心納諫的性格。
這樣的話,柳意就算哪天做出某個不對的決定,被她一手提拔起來的這些忠心下屬們,也會敢于直諫。
【還好有你在。】
柳意對著系統發放甜言蜜語:【我知道,不管我的身份地位怎么樣,你看待我的視角永遠不會變,相信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了智,你一定會提醒我的。】
系統被夸得驕傲無比,要不是沒有胸脯,它恨不得當場拍個胸脯保證:
【放心吧宿主!我就是你的最后防線!一定會好好看著你的!】
柳意:好,這下最后防線也有了。
在里長的帶領下,眾人朝著鋤頭村而去。
鋤頭村就是古代的那種很普通的偏僻小村落,距離主路很遠,下了主路之后,就是鄉間小路了。
柳意踩著泥濘小路:“平日里,年紀太小或者年紀大了的百姓,應當很少出村吧?”
里長連忙回道:“是,因著鋤頭村是在里面,出來也不太容易,所以一般出來的都是一些青壯。”
“不過我們經常進去巡視的,山中也有官吏,都是州署下派的,這鋤頭村窮是窮,人還是都挺好的。”
這就是在隱晦的說明,鋤頭村里面并沒有拐賣事件。
州署之前就嚴打過幾次偏僻村落買賣人口的事,這些坐落在深山老林的村落,以往是想買人都沒錢買,自從柳州商業興起,壯勞力到州城干上半年的活,就能攢上一筆對于山中人來說不少的錢財。
有的壯勞力會選擇接家人到州城去,一家人一起做工,爭取在州城定居。
有的壯勞力卻是賺了錢之后,起了歪心思,想要花錢買個娘子回來。
他們只做工半年,在柳州城未必能有女子看上,但這筆錢卻可以買個娘子回來,拘在山中為他們生兒育女,自已可以打幾個月的工,然后回來享受有人照顧的日子。
這種事在以前并不罕見,雖然買賣人口在大安朝明面上是犯法的,但上至官員下至百姓不照樣做,因此總有那些不將柳州律法當回事的人。
然后,就被嚴打了。
鋤頭村在幾年前也有買人的事,但柳意拿下柳州之后,律法明令不準買賣人口,鄭源福去縣里開過幾次會,知曉這是認真的之后,回去就將底下的百姓嚇唬了一通,讓他們不要再這么做。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后面的幾次嚴打,那些犯事的村落不光買賣人口者重罰,連帶著當地官吏都被擼了官職,甚至還有官吏一同下獄的。
鄭源福又緊接著趕忙道:“以往州牧大人未曾來柳州時,村落人家也有買人的,都是買的附近山中姑娘,自州署頒布了律法,卑職便上門詢問過,那些被買來的女子都是父母親長所賣,已有些年頭,有的生兒育女,并不打算離婚,有的想要離婚,卑職也派人帶她們去了婚姻所辦理離婚。”
“這些女子的身份信息,屬下都上報過的。”
柳意對他說的這些一清二楚。
在決定來這一里的時候,她已經把相關的資料看完了。
不過她并沒有說自已早就知道,而是看向鄭源福點點頭:“做的不錯。”
鄭源福又是一陣激動。
柳意又看向腳下的泥濘道路:
“這路,你們走得很辛苦吧?也是州署之前沒能騰出銀錢來,一直沒修這些鄉間小路。”
她這話,是對著蔡七娘說的。
要是以前,蔡七娘聽她說了都不知道該怎么回,她的前十幾年人生里,基本都是被養在家中,出門也不過是從一個宅子,坐轎子到另一個宅子。
但一路逃亡而來,她也見了不少鄉間道路,發自內心的道:
“這已經很好了,外面的大路上就修的很好。”
她與魏紅紫匆匆路過的很多地方,別說修通往村落的路了,就連官道也是一樣荒涼長滿雜草。
行走的時候,雙腿需要綁緊布帶,手上要拿著棍子在前方敲打,這便是打草驚蛇了,若是莽撞的什么都不拿直接人進去,有很大幾率遭到毒蛇襲擊,要是被咬了,那基本是救不回來的。
柳意當然也清楚這一點,她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還沒有服用強體基因藥液之前,走路都是前面有人開道,后面有人墊后,自已在中間。
直到服用基因藥液之后,反應力和力氣大大提升,她做亭長追捕盜賊的時候,才敢往深山里面進。
對于如今的百姓們來說,外面的大路修了起來,他們去城池已經比以往方便快捷多了。
但對于柳意來說,她看著通往村間,因為早上下了一場雨,所以泥濘不堪,明顯是被人為踩出來的小土路,還有地上的車轍印,仿佛看到了一群柳州治下的百姓,在艱難的冒著晨雨,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推著車。
“現在州署資金豐厚了,這種鄉間道路,也可以修起來了。”
鄭源福表面上認真看路,不敢多看上官一眼,實際上耳朵豎起的老高,聽到這話,嘴角就先咧起來了。
修路,修路好啊。
其實以往,鄭源福雖身為里長,卻從不知曉修路有什么好處。
這倒不是他愚笨,而是人是不會知曉自已沒見過的事物。
鄉間一向都是人踩出來的路,有的村落百姓幾乎不出來,道路也就幾乎沒有。
大安朝有官道,但官道從不讓百姓們走。
普通百姓,是從沒感受過有路的好處的。
但柳意成為柳州州牧之后,四處都修了大路,哪怕是他們這種偏僻小地方,也能夠通過大路去往州城。
趕路怕的就是遇上野獸,毒蛇,深一腳淺一腳,走著累人,若是還帶著想去州城賣的貨物就更難行。
光是推板車,就需要兩個人出力,有時候一不小心,還會翻了車,摔壞貨物。
可自從修了大路,只需要走過這條并不算太長的泥濘小路,村落中的人就能推著板車在平坦的道路上行走,不知道省了多少力氣,想要歇息的時候,還能看到茶水攤。
鄭源福記得,這路叫水泥路,說是牲畜不能走,傷蹄子。
他當時收到信的時候就在想,他們這些窮鄉僻壤的,哪里養得起驢和騾子那等拉人拉貨的牲畜啊,不都是把自已個當牲畜用的嗎?
這水泥路,在鄭源福看來,就是讓人又從牲畜,變成了人。
如今若是通往村落的道路也能修上水泥路,日后村里人出行就更簡單容易了。
他心里高興,腳步也越發輕快,很快引著一行人,到了一戶普通的房屋面前。
“大人,這里便是那造船的木匠陳四雷的居所了,他是外地搬來的,為人很是老實踏實,帶著個瞎眼又耳聾的老娘,孝順得很,賺的錢吶,都拿去給他老娘買吃買喝了。”
他的語氣里都隱隱約約帶上了一股小小的急切。
雖不知曉柳大人找陳四雷干什么?但柳大人愛護百姓,想來也不是壞事。
鄭源福真是恨不得跳過一切介紹,直接沖到屋里,把陳四雷叫出來,然后柳大人快速的和陳四雷說完話,再快速的回到州署,快速的批下他們這一里修路的公文。
“四雷~四雷~我是鄭源福!快出來!有事找你~”
屋里正在愁眉苦臉修窗戶的陳四雷聽著這殷切輕柔的中年男聲,打了個寒顫。
這是他們那個聲音粗獷的里長嗎?
更像是有人夾著嗓子在學里長說話。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發現太陽還懸在高空,不像是在鬧鬼的樣子,才猶猶豫豫往外走。
陳四雷推開門,瞧見外頭真是里長,松了口氣,等再往一邊看,見著一眾至少四五十人,腰間還都跨著佩刀,當即臉色大變,背起老娘,轉頭就打開后門往外跑。
鄭源福:“四~……雷??!”
他嗓子一下就破音了。
這突如其來的畫風變化倒也沒讓柳意帶來的親兵發懵,幾乎是條件反射一樣的追了上去。
陳四雷雖說身形還算壯實,但到底沒有經過訓練,跑不了幾步,就被親兵按住了。
他奮力掙扎,健壯的像是小牛羔子一樣的身形讓親兵按得有點費勁。
好在她是練過的,用著膝蓋直接將人死死按在地上:
“好小子!還挺有勁!說!跑什么!!”
陳四雷怕的說不出來話:“我,我……你們追我……”
“胡說八道!你不跑我們能追嗎?!”
鄭源福趕緊小跑著過來:
“誤會誤會,都是誤會,這陳四雷之前與我說過,他帶著老娘來柳州,正是因著老家亂了起來,亂兵搶走了他家里所有家財,還要強行征兵,他才逃出來的。”
“我與他說過,咱們柳州不強行征兵,當兵那得靠搶的,但他不信啊,來了我們鋤頭村之后,門都不敢出,就怕被征走了,肯定是方才他瞧著我們這么多人過來,以為我們是來強征的。”
里長很有經驗,因為以前大安朝時期,強征兵,官府就是會要求他這個里長去帶著人挨家挨戶找壯丁。
所以,他也理解陳四雷見著他們人多就害怕。
陳四雷結結巴巴:“我,我不能,不能被征,我家,哥哥,弟弟都沒了,我媳婦,也沒了,我要是當兵了,我娘,我娘瞎了眼,活不下去的……”
里長待他很不錯,也很和善。
可他不敢去信里長說不征兵的話。
因為他賭不起,一點半點都賭不起。
精壯的一個漢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他那耳聾又瞎眼的老娘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茫然的坐在地上伸手摸索,含含糊糊的喊四雷。
這一幕實在是戳動人心,蔡七娘鼻頭發酸。
柳意望著這一幕,慢慢半蹲下來,她那對于很多人來說,是處理州內大事的手,卻輕輕拍了拍陳四雷的肩。
“你不必怕,本官是柳州州牧,我柳州,從不強征民兵。”
陳四雷不可置信的想要抬頭看她,又惶恐的低下頭:“州,州牧……”
他活到這么大,見過的最大的官,也就是當初搶走他家里全部家財的那個了。
“我,小民……”
陳四雷不知道該怎么行禮,于是更惶恐害怕了。
兵士已經松開了手,他猛地便要跪下磕頭,磕下去的頭,卻被柳意輕松接住。
她托著他的頭:“不用跪,我柳州,不行跪禮。”
“你造的船很好,可以拿著這個,去柳州船廠面試,月錢應當比你現在賺得多,還會分配住房,可以帶著你母親一同前去。”
柳意拿出了一個熟悉的牌子,遞給了陳四雷。
蔡七娘下意識握住了自已腰間的同款木牌。
這一刻,她才算是真正對柳州有了歸屬,哪怕,她甚至還沒到州城。
她在努力的活著,奶娘在努力的活著,陳四雷與他娘,也在努力的活著。
而現在,他們都找到了活著的路。
蔡七娘握緊木牌,活到這么大,她才第一次有了一條自已內心深處想要走的路。
她想要,想要留在柳意身邊,想要看著她,協助她,為更多的,像她一樣也曾覺得無處可走的百姓,找到活著的路。
蔡七娘心中對于自已成為柳州與荊州沖突的筏子,潛意識里,一直還是有隱隱的恐懼。
她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承擔上這個責任,也害怕做不好。
可現在,她不怕了。
她想成為那個能夠給出木牌的人。
她想幫助更多的人,找到活著的路。
她想,留在柳意身邊,一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