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州最高領導,柳州牧的刻意放任下,關于荊州之主寫信羞辱的事,在短短兩日內,就已經傳到了各縣。
這放在大安朝還建在的時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道路難行,能有州與州之間的官道就很不錯了,更別提底下的小縣小里,最多是有什么重要的公文文件,靠著信使接力傳遞信息。
就算是有人沖上龍椅,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狠狠拍了一下皇帝的屁股,消息半年之內也傳不到鄉土小民這。
柳意卻是每次一拿下某個地方,首要安排的就是修路。
不管這個地方當下有多貧困,百姓們又如何適應了在崎嶇難行的山路中健步如飛,路都要修,只是要看是不是要先修一部分,等到騰出手來再繼續往更精細的修而已。
柳意還記得,小時候,孤兒院前后左右的路還是那種大片大片的土路,下雨天孩子們會被要求不要出門,因為只要一出門,鞋跟上必然會帶上厚重的泥巴,要是再玩個游戲,帶泥巴的地方可就不止鞋跟和褲腳了。
隨著她長大,慢慢四周也變成了地面平整的瀝青路,四周也蓋起了一棟棟高樓。
下雨天不再能阻礙人出門,逛完一條街,鞋跟上最多有些水漬而已。
生活的變化不只是四周道路。孤兒院也翻新過兩次。
小的時候,柳意喜歡待的圖書室還只是個沒多少光線的小屋子,等到上初中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明亮稍大的環境。
隨著人們的生活環境越來越好,每年都會有捐獻的書籍送過來。
這些書籍有新有舊,孤兒院一概照單全收。
柳意對那些捐書人是很感激的,畢竟孤兒院采購書籍的時候,可不會買《厚黑學》。
道路的修建,就好像是對應著一切都在變好一樣。
而現在,她也在她的柳州,做著同樣的事情。
——這次修路的地方,是要通往深山。
嚴格來說,其實之前路面已經修到了山腳下。
這讓山民們通往州縣時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至少十分之八。
交通加快的最重要原因,就是柳州車能通車了。
以往,山民們要出行時,總是要提前幾天便謹慎而又認真的計劃一番。
因為交通不便,加上生活貧困,山民們連有騾子的可能性都很少,山路最難行的那幾個地方,就算是有了騾子馱貨,那騾子也難以帶著貨物上下山,畢竟有的路,是真的要從懸崖邊過的。
于是想要買賣貨物,只能人兩條腿走路,兩邊肩扛貨。
以前的貨郎們賺的就是這份辛苦錢了,冒著生命危險扛著貨物走遍各種鄉間山中,貨郎辛苦,山民們買東西也貴。
應該貴呀,人家從那么遠的地方,吃了這么多苦頭給你挑來的。
也可以不買,那你就放下手頭的活計,用上一天,或者兩天的時間,去縣里買東西吧。
現在的日子,對于這些山民來說,已經是如在夢中一般輕快了。
不光山腳下有了路,還有了通車,每一日,從柳州各地準時出發的驢車騾車馬車們,都會像是工蟻一樣四散各處而去。
這些車不管有沒有客人,都會固定線路來回,柳州各地路邊也都多了一個個木牌子標識,上面用柳州字和柳州拼音寫著這里是哪個站。
就如現在,站在“毒蛇多站”的牌子下,便有一幫山民討論著這件讓他們忍不住憤慨無比的荊州羞辱事件。
如今柳州的各路車牌,取名都很簡單粗暴,也是為了方便坐車而來的外地人知曉一下情況。
這個“毒蛇多站”,顧名思義,就是此地很多毒蛇,要是有外來人想要上山,可記得用好打蛇棍,做好褲腳防護。
站在此處的一群山民們,手里便是一人一根打蛇棍,褲腿也不顧悶熱,用厚布纏了一層又一層,褲腳死死勒緊。
可別小瞧這些厚布,雖笨重了一些,可蛇咬人,一般都是咬腿腳,纏繞上這些厚布,就算是遭遇了蛇,被咬上一口,毒牙侵入不了厚重布料,被咬的人可不就能撿一條命嗎?
褲腳勒緊則是怕蛇順著褲腿鉆進去,聽上去很離譜,但這種事真的發生過。
而戴帽子也不是為了遮陽,還是防著干活的時候,突然從樹上掉一條蛇到頭頂上。
其實以往山民們的防護可不會像是現在這樣周密,穿著長褲扎進褲腿便是了。
布料是多么貴重的東西,往前五年,一匹粗糙的麻布都能夠買到將近百斗大米了,足夠養活一家人很長時間,一家人站一塊,湊不出一塊新布。
現在不一樣了。
柳州有個特點,就是所有能夠保持基礎生活開銷的東西,價格都比別的地方便宜。
像是麻布,現在價格便宜極了,哪怕是一些沒有選擇去縣里做工的山民都買得起,家里孩子也都能有衣服穿,不用光屁股在村里跑,還能買上一些被定位劣質品的更加低廉麻布,纏在腿上保護性命。
而這些,都是柳州牧帶來的。
因此,這些站在“毒蛇多站”木牌下的山民們,在從搭車去縣里買賣貨物的同村人回來,得知了“荊州求娶”事件之后,便也同樣大罵了萬將軍一場。
等到會的臟話都罵完了,實在是撿不出什么夠毒辣的臟話了,才正兒八經的討論起來。
“若是當真為著兩州連接,為何是荊州來娶,而不是那什么萬將軍入贅來我柳州?”
山民們說這話時,一點都不覺得這個要求過分。
荊州是州,柳州也是州,大家都是一樣的,要婚嫁,憑什么不是萬將軍嫁給他們州牧大人呢?
或許他們自已都沒發現,在柳州生活的時間越長,他們心底便越有自信。
這種自信,是由柳州周邊被強勢清除的強盜,家中親人參軍之后肉眼可見的變得高壯勇猛,以及每個鄉里都會每日巡邏,裝備精良的警衛帶來的。
從前無論是在家還是出門,都下意識畏畏縮縮,不敢與生人搭話,也不敢直面貴人的百姓們,漸漸也習慣了挺胸抬頭的走路。
他們有什么好怕的呢?
若是真遇到了什么歹人惡事,只要喊上一嗓子,便能引來附近的警衛。
就算是不喊,自已吃得好,身體也硬朗,加上柳州推崇練武,就算是個普通百姓,也不是不能展現一番武力的。
人有了底氣,便很理直氣壯。
理直氣壯的同時,還有些嫌棄萬得番。
便有山民對萬得番嫁給柳意持反對意見。
“要我看,就算他姓萬的來入贅,那都不般配,聽聞他年歲已四十有三,早已成婚生子,如此年歲,定然也已年老色衰,如何相配我們州牧大人呢?”
此話一出,眾人都覺有理。
“正是,我也這般想,若是換成他兒子來,又長得年輕貌美,那倒還勉強可行。”
討論的其余百姓也都紛紛點頭,但也有人愛讀報,有些見識,覺得這樣也不好:
“若荊州只是送個年輕的郎君來,卻不讓他日后承襲荊州,那可不好占著州牧大人的正夫之位。”
“沒錯,這樣的話,我們州牧大人不就矮了那萬老頭一頭嗎?”
“做不得正夫,做個側室也好。”
一旁本來站著聽他們閑聊的村正便當即警覺起來。
“我柳州可不能納妾。”
大部分柳州政策,都是由村正向山民們宣傳,伴侶唯一性的政策也是他傳遞給所有山民的,雖然山民們本來就沒錢納妾,但村正依舊聽不得這種話。
村正們到鄉里開會的時候,互相交流經驗時可是有前輩教過,要是大家平日里閑聊起來都不將政策當回事,千萬別只當閑聊而已,說得多了,百姓們自已就會漸漸覺得不遵守政策也沒關系了。
所以,要將苗頭還是小火苗的時候,狠狠掐死。
知曉山民們對柳意的崇拜,村正還加了一句。
“州牧大人向來推崇婚姻法,定然不會自已打破的。”
便有一山民擺手:
“誒!無妨,不能有納妾的名分,州牧大人不給他名分不就好了!”
村正:“……”
其余山民當即震撼于同伴的思路靈便,連連贊嘆。
“妙啊,我瞧你如今腦子越來越靈便了,可見吃得好了,人便聰明是真的,我也要多吃一些。”
“但若如此的話,那萬將軍的兒子沒有名分,會不會惱了我們柳州?”
“怕他?可是他先提出來要娶妻的,若是不愿將兒子送來,那便打唄。”
鄉間地頭的柳州百姓們討論的津津有味,他們是上過掃盲班的,但學識也只僅限于掃盲班了,平日里閑聊內容,也只會聊與自已息息相關的官府新政策。
像是這種參與“州級大事”的機會還是頭一次,每個人情緒都很振奮,更加積極的闡述自已的想法。
直到他們等的工程隊來了,眾人才暫且停下,等著村正和工程隊交流。
他們在這樣熱的天下山,站車牌下自然不是為了純站著聊天的,而是在等修建從山腳下到村落道路的柳州工程隊。
雖然今日才開始修他們村的路,但早在修山腳下這條大路時,這座山上的山民就被招過工,還賺了一些工錢,吃過工程隊有菜有肉一天三頓工作餐。
多稀奇吶。
州署竟自已掏錢,給修路,還不要村中人服徭役。
招山民們做活,一起修路,甚至還給發工錢。
這次又是給自家村子修路,村正一吆喝,十幾個人便扛著鋤頭等物跟著一塊下山了。
這次他們倒是并不打算要工錢,以往窮到吃不起飯的時候,哪怕是一文錢的利那也是要的。
可如今,自從山腳下道路修建好,山民們去縣里方便了,家里也有人去縣里做工賺工錢,賦稅也減了,家里寬裕了,便也能生出一些良心來了。
修山腳下的路也就罷了,為著自家村子修路,怎么能還要州署的錢呢?
他們還只是頭一批,等半下午的時候,那些將家里做完活計的其余山民也會下山來幫忙。
工程隊的負責人叫龔鷹,聽了村正說的話之后,便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出來。
“我知曉鄉親們也是一番好意,可州政工程部明令規定,咱們是不允許鄉親們免費幫忙的。”
見村正還欲勸說,她擺出思索神色,隨后給出解決方案:
“這樣,咱們這確實也需要一些普工,來幫忙的鄉親們也不用白跑一趟,我們就按照兼職普工的價錢給,日結,干一天算一天,也方便鄉親們輪換著做自家的事,您看怎么樣?”
村正一愣:“這,還必須要給工錢嗎?”
龔鷹笑道:“是呢,我也知曉鄉親們的一番心意,可規定就是規定,叔,您也是政府官員,也知曉的,咱們可不能壞了規定,上頭要追責的。”
村正神色一震。
“誒,是,是,是我考慮不周了。”
這個確實,前陣子,就有個村正壞了規定,收受賄賂,在安排外出兼職的工作時,只給送禮的百姓安排,結果被革職了,聽說還要做一年苦工。
龔鷹見他像是有點被嚇到的樣子,笑著安慰:
“您也別緊張,我知曉您是一片好心,鄉親們也只是想幫幫忙,也是想著幫官府減少開支,我雖然礙著規定不能同意,但不得不說,叔,我心里是敬重你們的。”
“跟你們一塊干活,隊伍里的姐妹兄弟們也樂意,您啊就受受累,統計一下愿意做兼職普工的鄉親,簡單培訓一下,咱就能上崗了。”
村正被她這番話說的心里舒坦。
人嘛,誰不想挨夸呢。
這番話他照著對跟下來的十幾個山民說,保管這些山民們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一時間,又是覺得放松,又是敬佩。
要說這位負責人也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在村里,這樣年紀的年輕人,出門在外還要聽從長輩的話做事。
可龔鷹卻是年紀輕輕,說話又有權威,又讓人心服口服。
要不人家是總負責人呢。
至于什么看人家年輕是個姑娘,就倚老賣老之類的。
這么傻的人,也當不了村正。
這位龔鷹雖不是他的頂頭上司,可一支工程隊的總負責人,那職位可不低。
別說是現在,就算是以前,村正上街不說遇到官家小姐,就是遇到了稍微有點錢的富家姑娘,那都是自覺矮了一頭,說話要低聲下氣的。
現在可比以前要好很多,龔鷹職位比他高那么多,卻還對他好聲好氣的說話,兩人平等相處,簡直如做夢一般好。
村正以前是族長,后來整個村都歸了柳州,州署派了老師來村里掃盲,因著他認真學習,又一向在村中做的不錯,才得以繼續當上這個村正。
雖然依舊是管理整個村的人,但他能明顯察覺到,如今要做的事,和以前有很大不同。
以前只需要管住村里人,遇到什么匪徒宵小上報,受里長的命令,幫助征收賦稅,組織徭役和兵役。
雖然這些事是必須做的,但村正也不得不承認,以前他每次召集村人說事的時候,對于村中來說,宣布的都是壞事。
可如今呢?
有了正經的職位不說,每次去鄉里開會,里長要么是說一些新出現的福利待遇,農具改良,要么是在地里活計清閑一些的時間,給出一些適合的招工崗位,讓村正們組織一些可以去縣里的百姓做工賺到錢。
平時,里長說的最多的就是,各位村正要虛心學習,多觀察觀察自家村子的實際情況,果子種植好的,就組織村里人抽空多種果樹,統一聯系買方賣出,有湖泊的,就考慮養魚養蝦。
實在是沒什么好資源的,招呼村里人多養幾只雞總行吧。
里長上次是這么說的:“只要你們有這個想法,報上來,我就能往上報,給你們找收購商,實在不行,咱們這一里的學校食堂也能吃得下。”
以前,是無奈的從村中人口袋里面掏錢,掏糧,或者掏人口。
現在,則是想方設法的幫助村里人有活干,有錢賺,有病能有醫生看。
這變化不可謂不大。
村正也以為,這些變化,就已經是他平生所見的最頂尖了。
沒想到,還能有更讓他吃驚的。
官府幫他們村修路,他們要來幫忙,官府還不同意,說不能免費讓幫忙。
天老娘啊,這樣的日子,他覺得自已還能再活幾十年享受享受。
村正一邊心里感嘆,一邊回到自家村子人站的車牌底下,把情況跟他們說了一遍。
果然,這十幾人也都吃驚了一輪。
“官府想著咱們這些小老百姓,不愿意叫你們免費做工,要發工錢,那咱們就更要干好一些,多賣力,莫要丟我們村的臉,知曉不!”
山民們也都很振奮的應是。
這道路便開始修建了。
干活的時候,荊州求娶的話題便一邊干活一邊又聊了起來。
“你們說,若是真的要打仗,會打到我們這里來嗎?”
“管他會不會,就算是真的打過來了,我也不怕,拿起刀就跟他們干!”
“到時參軍標準會降低吧?若是如此,我便參軍去,好好打一打那些荊州人!”
一旁帶人尋找合適砌筑路基邊緣石料的石匠回來,聽著這些山民們低聲的討論,忍不住參與進去。
“你們怎么一副恨不得打仗的樣子?不害怕嗎?”
正一邊賣力做活,一邊抽空聊天的幾個山民便都忍不住看向他。
“你不是柳州人吧?”
石匠納罕,他還真就不是柳州人,但柳州說雅言(柳州人叫普通話),不管是州署的還是村里的,都要說雅言,大家說的都差不多,他就說了這么一句話,怎么就被認出來不是柳州人了?
莫非柳州人都好斗?都喜歡打仗?
雖覺得納悶,但石匠還是老實答道:
“我是汀州來的,有一隊柳州商隊與我說,柳州招石匠,工錢高,待遇還好,我便來了,剛來一月有余,之前是在做培訓,這還是我頭一次上工呢。”
山民們都是一副毫不意外的樣子:“難怪,你不是柳州人,不知曉我們柳州人心中擔憂什么,比起打仗,我們更怕州牧大人答應了荊州。”
石匠疑惑:“這話怎么說?”
“你想,若是州牧大人真的答應了荊州,那我們柳州怎么辦?豈不是成了荊州附庸?我們還能有什么好日子嗎?比起這樣,我們寧愿打仗,至少都是一州之地,我柳州兵強馬壯,連突厥都不是我們的對手,真打起來,必然是我們贏,雖打仗的時候要苦一些,但只要能繼續過現在這樣的日子,也是值得的。”
石匠聽得更加茫然。
因為想要維護現在的生活,所以選擇打仗這件事,對他來說還是頭一次。
不過,以前的朝廷,也沒給百姓選擇的機會就是了。
山民們便又開始討論了。
石匠以前在汀州時,也會為官府工作,修官路的時候,也見過很多山民。
但沒有一個地方的山民,像是柳州的山民這樣健談的。
每一個人,都好像有自已的想法,也都會大大方方的說出來。
比如此刻,他們就又借著“若是州牧大人同意”這個話題討論起來了。
“也未必會如此,我看話本上也有類似的情節,州牧大人若是真的同意嫁過去,也可以悄悄殺了那萬老賊,到時,荊州就是我們柳州的了。”
“正是,不過光是殺萬老賊不夠,他底下不是有幾個兒子嗎?要把那幾個也都殺了才行。”
“為何要像話本那樣行事?州牧大人何等尊貴之軀,作何要以身犯險?萬一那萬老賊,也是一樣的想法呢?要我看,還是直接戰更好,免得有旁人起了同樣的心思。”
這也是山民們的內心隱憂了。
柳州報社報盡天下大事,村正這種職位,每次有了新的報紙,都有它的一份。
報紙到了,他就指揮一些年紀小的孩子在村口念上面的內容,聽得多了,哪怕是不愛看書也不愛寫字的山民,也對外界有了點了解。
到目前為止,各大勢力的主人,只有柳州牧是女子。
而山民們從前接受的教育,就是女子要嫁人,女子成婚后,便是別人家的了。
越是貧瘠落后的村子,女子地位越不如男子,山民也是同樣。
歸入柳州,學柳州的法規時,還有不少人覺得不適應,不習慣。
以前成婚就是女子到男子家中生活,孝順公婆,照顧郎君,生兒育女,一輩子少有回娘家的,怎么現在,突然就要變成女子可以獨立門戶,就算是成婚了,也不會聽男人的了?
甚至,孩子跟著誰姓,也是完全可以自由決定了。
以前女子若不想和男人過,要和離怎么也要脫一層皮,如今卻是方便快捷的很,甚至如果離婚之后,一方還要糾纏,報官可以處理。
人嘛,肯定是偏向自已的,一些男子發覺自已在妻子身上的權力被收回之后,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爽的。
柳州的鐵騎和生活條件的好轉,成功讓他們將不爽按捺了下去。
但心底隱約還是覺得這個規定不好,若是日后男女成婚,不需搬到男方家里住,那還是成家嗎?小兩口沒有老的幫忙能行嗎?
還有入贅,男子到別人家生活多么丟臉的事情,如何就那樣多的人選呢?
男娶女嫁,自古以來便是如此,怎么能說改就改?
這么多的念頭想法,在知曉荊州求娶柳意之后,全部都在一瞬間被擊碎。
他們確實不太懂國家大事,但都見過村中帶著孩子的女人再嫁。
這孩子不是對方的種,到了男方家里,好點的,最多是少吃少喝一點,地位尷尬一點,壞點的,那可就是直接被虐待打罵了。
現在,柳州就相當于是那個孩子。
這條大新聞,突然給了一些并不是很想支持女子地位的男人們一個棒槌錘頭。
他們覺得,那些普通百姓家的女子和自已地位相當,可以求娶。
州牧大人,在別的勢力眼中,也是可以求娶的女子。
那柳州呢?
柳州怎么辦?!
這可不行!!!!
求娶?
娶你個頭!
我們柳州自古以來!就是女子娶男子的!
州牧大人成婚,必然是要男子入贅!
而且若是真有這么一個男人入贅,也不得沾染半分柳州。
柳州只會是我們州牧大人的,旁人休想沾上半點!
山民們瞬間成了堅定的維護女子招贅者。
今日里的這十幾個山民中的男山民,以往可能還會對著其他幾個女山民來上幾句“這活多累啊,你們女子就不要來了”“也不用干體力活,看有沒有后勤工作可以幫忙吧,做做飯什么的就行了”。
現在也是不說了。
只就對著石匠侃侃而談:
“這是我們柳州的傳統,如何能丟呢?何況誰不知曉荊州是打的什么算盤,不就是看我們柳州商業發達,想要借求娶之名,占取我柳州嗎?”
石匠在前二十五年里,都是生活在汀州,連大安朝一共有幾個州都分不清,就更別說知曉這些州的過往歷史了。
山民們如此如此一說,他還真就信了柳州自古以來就是女子也當家。
“原是如此,誒,只是我們說來說去,也沒能耐左右官府的決定。”
“如何不能決定了?”
山民們經常聽報,也是有些見識的。
“我們便多多高聲討論自已希望打仗,家中人也愿意參軍,若是真的打起來了,我們捐錢捐糧,支持前線,官府見百姓支持,多少能加上一些打仗的底氣。”
“沒錯,只要這次打了,打贏了,再有人想要以嫁娶之名覬覦我柳州,便也要掂量掂量自已的本事了。”
石匠聽得目瞪口呆,他還是希望不打仗的。
沒有百姓喜歡打仗。
像是柳州這些人一樣,千方百計想讓官府決定打仗,甚至自愿捐獻財物好方便打仗的,哪怕是聽了理由,只來了柳州一個月的他也完全無法理解。
他只考慮一個問題,若是柳州和荊州真的要打起來了,他走不走?
前頭扎扎實實培訓了一個月,今天這才第一天上工啊,工錢還沒拿到呢。
要是柳州不打仗的話,石匠還是很想留下來的。
他就從來沒見過柳州工程隊這樣精細的修路法。
修路之前,不光要勘測路線,確定走向,測量高程和距離,設置路標以及邊界,畫好圖紙,還會提前制定好修路時間,每日做工多少,何時用餐,定時給工人們補水。
在修路之前,還會有人先到達修路地點,扎好足夠工程隊全員休息的帳篷,連床鋪這些東西都不需要做工的人操心,自有工程隊的后勤組準備,統一發放。
到了修路地點,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做好自已的本職工作就好了。
在來之前,石匠就得知了要修路的地點容易出現毒蛇,讓做好準備,出入草叢的時候一定要用打蛇棍先打上一遍,人員行動至少兩名一起,說是萬一有人被蛇咬了,另一個人至少還能幫忙呼救。
這支工程隊里面甚至還有一名大夫,柳州叫醫生的,但凡隊伍里誰出現一個什么頭疼腦熱的,都能立刻得到治療。
如此妥帖,實在是完美的工作地點。
但打仗……想想就覺得可怕。
石匠不想離開這份待遇好工資高的工作,也只能安慰自已:
“未必能打起來,我雖初來柳州,卻也知曉,荊州離著柳州遠得很呢。”
樹下鋪了一張布躺著睡覺的行商之一,突然插話:
“我看是要打起來的,官府定了一大批草料,定然是打仗要給戰馬吃的。”
現在正是午間,行商們趕路疲憊,也是見天熱,牽著驢子找了個陰涼地休息小憩,就在修路工程隊旁邊。
要是放在別的州城,他們或許還不敢如此。
出門在外的行商都知曉一個道理,那就是但凡是出了門,到了自已不熟悉的領域,可不光是野獸危險。
多的是行商路過某地,被當地的農人瞧見帶著貨物,起了貪念,集結了當地其余沾親帶故的親戚搶劫貨物,殘害人命的。
殺了人,將尸骨往大山里一丟,行商又不是什么達官貴人,還是外地人,就算是死了,當地官府也不會來找。
畢竟官府也是很忙的,而當地的里長雖然手下會有里卒,可里長一般都是本地出身,與當地人多多少少有些親戚關系,有時候自然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是參與其中了。
就算是被害行商的親人真的跨越千里來報案,那總要找到尸首吧,到時候,尸首早就被山中野獸啃得只剩下骨頭了。
白骨一具,誰能證明這是報案人的親人?
就算是認出來了就是自已的親人,只剩下白骨了,又是在山里發現的,那農人們一口咬死,這些行商走山路被野獸襲擊而死,難道死去的行商還能詐尸說自已不是被咬死的嗎?
總之,外出做事幾年還活蹦亂跳的行商們,不一定真的很會做生意,但一定很會保命。
但來柳州進貨不一樣。
一來,柳州的百姓生活過的相對來說比較好,沒什么打劫的必要。
二來,柳州法度稱得上是所有州中最嚴的,莫說是殺人搶貨,就算是小偷小摸,都被嚴陣以待。
三來,柳州以醫學起家,不光治病救人很是厲害,甚至連帶著仵作都比其他地方更厲害,人死之后,還能判斷出死因,連帶著找出兇手。
四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很多縣都進行過接納了許許多多的流民,并且將他們打散在各縣安置下來,導致一片地區沾親帶故的情況減少了很多,加上柳州人不怕官府差役,州署又喜歡嘉獎配合官府工作的百姓……
犯罪的成本,便被大大提升了。
以前很多人湊在一起可能共同犯罪,現在很多人湊在一起,會監督對方不要犯罪。
因此,這些小心謹慎的外地行商們,也很快摸索出了新的生存方式。
在柳州,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反而會更加安全。
像是這種官辦的工程隊,那更是安全加安全了,在工程隊旁邊睡覺,要是睡過頭了,工人們說不定還會在天黑前過來提醒一下。
這名行商也是個熱情的,見自已說的話吸引了工程隊的注意,直接便將自已知道的消息說了出來。
“今日一大早,就有很多行商出門了,都是在州署接了大單子的,有接到購糧單子的,也有接到木柴木炭單的,還有糧草,藥物,馱馬,我也接到了草料單,現在正要和我兄弟去收草料呢,你們說,突然買這些,除了要打仗,還能是因為什么?”
石匠還沒說話,反而是一直希望打仗的山民臉色一變:
“那現在糧價是不是漲了?”
若是糧價漲了,那接下來可就要節衣縮食過日子了。
行商:“沒漲,官府控著價呢,還是原來那個價,要不干什么要對著我們下訂單呢,就是要從外面買了糧食來,好控制現在的糧價不漲唄。”
石匠聽明白了,一時無言。
汀州之前也打過仗,糧草哪里來呢?剛開始,還是低于市價半強制的從百姓們手里買。
后來,或許是打仗太花錢了,便變成了直接增高糧稅,那一年,一個村子餓死小半人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柳州,不光沒有提高糧稅,還控制著糧食價格不漲,官府自已向外購糧。
這是什么神仙官府?
一直沒怎么參與討論的一個山民突然問:“那官府是不是要招兵了?”
她之前就想參軍,但因為年紀太小被刷了下來,現在她已經十五了,還是沒滿招兵年齡,但是如果打仗的話,說不定限制會放寬呢?
行商了然。
他并不是柳州人,但經常來往柳州買賣貨物,也最喜歡往這邊來。
畢竟不是每個州,都像是柳州一樣,對行商友好,還有相當完善中正官方商業制度的。
來的多了,就也知曉了柳州兵待遇有多好,光是吃飽喝足,飯菜有肉,衣服保暖,就夠吸引大部分人了。
“沒聽說要不要招兵,你要是對這個感興趣的話,可以關注一下縣里,要是招兵,肯定會傳到縣里的。”
山民便有些期待的點點頭,看得出來,她真的很想從軍。
行商心中想,要是真的打起來了,他覺得柳州是非常有可能贏的。
不說別的,就說雙方兵力差距上便很不一樣。
一方是百姓們搶著要當兵,入軍隊還要身體情況過關,一方是百姓被逼當兵,入了軍營也沒人管他們死活。
這打起來誰占上風,不是一目了然嗎?
而且,荊州是離得遠,臨水而居,可是,柳州有船啊。
說是商船,但那么大,那么高的大船,一艘艘的從船廠造出來,能裝多少柳州兵?
最要緊的是……
他環顧四周,所見者,俱都面無懼色,只有隱隱升起的激動。
行商今日一路從州城來,所見者莫不如是,且官府有條不紊,雖購買了戰前用品,從州到縣卻毫無亂象,糧價布價不變,可見柳州官府有多富裕。
民心如此,軍力強盛,后勤豐盛,能輸才怪。
行商暗暗盤算著,看來,這次去購買草料的同時,也可以提前囤積一些建筑材料了。
他和柳州打了這么多次的交道,對柳州也是有些了解的。
柳州向來有個習慣,拿下某地之后,先做基礎建設,修路蓋房,蓋廠招人,這些都需要建筑材料。
他現在先四處搜集囤積,再運送到荊州周邊,待柳州拿下荊州之后,必然要大搞建設。
到時候,就是他們這些倒賣行商們大賺一筆的時候了。
不光是建筑材料,因為要搞建設,大量百姓將會投入工作,衣食住行,都能從中盈利。
所以柳州這半年沒有開發新地盤,許多行商還有些遺憾呢。
現在可好了。
囤積建筑材料,肯定沒問題。
越想越覺得可行,行商表情都明亮了很多,正美滋滋呢,就見山腳下的路上,一輛馬車行駛而過。
那馬車他認得,是個木料商人的車,之前兩人合作過。
這木料商人自來了喜歡搞建設的柳州之后,就好像是魚兒進了水,鳥兒上了天,樂呵呵的開了一家木料店,自已坐鎮店中,只讓底下人按照原來的商路購買木料回來,大有要養老的架勢。
如今養老的木料商人,急匆匆出城。
這是要大干一場啊!
果然,這群成了精的老狐貍,反應也不慢。
行商頓時有了被競爭到的感覺,連忙一巴掌拍在一旁的兄弟臉上。
“別睡了!我們該走了!”
天奶啊,他知曉的路子可別讓那木料商人搶了先。
行商知曉,未來很長時間,因著柳州大量購買各類貨物,柳州的行商只會越來越多,那么,提前選擇囤積貨物的行商也會越來越多。
不行,得再快一點。
以后不能午歇了,等賺到了足夠的銀錢,有的是時間歇。
工程隊的工人們便瞧著兩名行商像是火燎屁股一樣,急匆匆的收拾好東西牽著騾車離開。
雖然走得急,但工人們也沒當回事,畢竟行商們哪個不是整日腳步匆匆的。
只是也不知道怎的。
今日這條山腳下的路上,車輛是一輛一輛的過。
一個個看見了商機的行商們,帶著期待與激動,來來往往。
許是為了打仗,柳州放寬了部分政策,讓行商們看到了發財的機會。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見得到,竟有地方打仗不向百姓索取糧草,而是花錢或用貨物向行商們買的。
行商們有將囤積貨物運進城的,也有匆匆出行要去收購貨物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振奮的神情。
打仗聽上去確實很可怕,可如果自已收到了大量的訂單那就不一樣了。
一時間,明明有著即將要打仗的傳聞,柳州的商業甚至還比之前發達了許多,許多消息靈通的行商帶著貨物往柳州趕。
石匠這幾日就一邊干活,一邊能瞧見山腳下的熱鬧。
本來是想看形勢不對趕緊跑,現在也給他弄茫然了。
不是說要打仗嗎?
怎么柳州不光沒有戰前的蕭索,反而瞧著更繁華了??
那他到底是走,還是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