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城。
在蘇酌云的認知被秦珺竹一次次刷新,蘇茗江掙扎糾結著面對巨大的新事物沖擊,南宮執、時言澈小心復雜而又震撼地觀察滿是黑魔法師的城市時。
尋舟渡已經穿上了蕭語信徒分發的同好披風,手里拿著兩把寫著“請信仰蕭語大人”的團扇,額頭上系一條蕭語應援色粉絲抹額。
路遇街邊宣傳蕭語偉大事跡的信徒,尋舟渡還一臉嫻熟地打招呼問好,相互聊上兩句。
“午安,愿在蕭語大人庇護下的我們永遠快樂。”
“午安,”尋舟渡盈著笑意,舉著團扇輕輕拍了拍心口,“一切獻給蕭語大人。”
彼此問候完,尋舟渡就悠哉地施施然離去了,融洽的像是出生起就是蕭語信徒,一連二十年狂熱追隨蕭語一樣。
可他的笑意只浮于表面,不達眼底。
他握著應援扇的手放下,淡若琉璃珠的眼眸始終籠罩著一層山間氤氳晨霧般的薄灰。
在中轉站,黎問音他們見他時,第一感覺他的眼神和干凈,似孩童般澄澈,但倘若現在再見,對著這樣一雙眼睛,怎么都說不出來像孩子的。
尋舟渡木著臉向前走,心底挺涼的。
計劃失敗了,借運針被拔了,尋舟渡千方百計想要避開這次兇險,卻還是被迫入了局。
到了這地方一看,嚯,果然兇險,一下給他穿越回那個時代了,一眼望去好些個黑魔法師,還對白魔法師很不待見。
還好尋舟渡機敏,趨吉避兇的念頭刻在骨子里。
尋舟渡沒有半點不適應,直接去拔了黑魔草榨汁涂抹在自已身上,纏上點黑魔氣味兒,避開了守衛抓捕。
觀察到這里的人很信仰蕭語,尋舟渡也是非常入鄉隨俗的跟著擁護了起來,“蕭語大人千古”、“該死的白豬”這話張口就來。
尋舟渡氣質出塵,穿得清風道骨,挽發的簪子還是用的菩提枝,一身的縹緲仙氣,這種事這些話卻是信手拈來,做起來一點壓力都沒。
尋舟渡想得很清楚。
都遭遇這種境遇了。
不好好審時度勢,趨吉避兇,總不至于還頑固地遵守紀律,惦記著不違反校規吧?
固執如他那兩個師弟,也不至于吧。
尋舟渡盤算著。
這次,是被黎問音破壞了計劃,他記住了,看看何時找個機會從她手里討回來,不能白白遭了這大罪。
至于現在......尋舟渡看了周圍一圈。
周圍這些都和他沒關系,他要尋個安全的地方,小心避開兇險,靜心占算一下怎么回去。
尋舟渡悉心盤算著,忽然感受到一陣強大的魔力波動。
有人在交戰。
商場大門口的廣場上,十來個守衛圍著中間的一個人。
在人數上本是碾壓之勢,可偏偏眾人齊上都敵不過中間那一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呈下風,然后漸漸落敗下去,甚至......被人踹倒在地,一腳踩上了身體。
尋舟渡感覺到,那人使的是白魔力,一些招數也很熟悉,不是這個時代有的魔法招數。
和他同樣,被白城異動卷進來的?
那可以利用這人。
尋舟渡這樣心想著,就走過去看了。
守衛所用的都是黑魔法黑魔器,大多數白魔法師都對其一竅不通的,在這樣的信息量差異下,再強大的白魔法師,都得吃點虧。
可這位以一頂十九的白魔法師,卻有相當充足的應對黑魔法師的經驗,見招拆招,對黑魔法了解挺充分,這些守衛使的簡單的黑魔法根本不值一提。
躁動很大,引了好一部分圍觀群眾。
尋舟渡默默擠進人群,站至前排,準備好好看看是哪位人才,搞這么大動靜。
一看,踩著昏倒過去的守衛們的,是一名穿著黑曜院校服的刀疤臉女子。
穆不暮。
“......”尋舟渡移開了目光。
怪不得怎么占算都是「大兇」呢。
冤家路窄。
如果他提前知道會遇上穆不暮,尋舟渡說什么也得掙扎著在司則翊身上扎滿針,直接扎成刺猬,也絕對不來這里。
穆不暮一點都不在意圍觀人群的驚呼,手舉著魔杖,對著這些昏過去的守衛。
“無故抓捕我,”穆不暮宣判,“斬殺。”
穆不暮還挺客氣的,動手前先說一聲。
尋舟渡頭疼地閉上了眼。
語畢,穆不暮的魔杖尖端就發射出一道激光射線。
一人閃至了她面前,擋下了這道射線。
尋舟渡半瞇著偏淡冷色的眼睛,輕聲嘶了一口氣,開口對她說道:“好久不見,一見你,你就是在造殺孽。”
穆不暮攥著魔杖看他,有點疑惑:“你怎么在這?”
她低眸看了眼,尋舟渡攏手于袖中,剛才她放出去的激光射線被他用手擋了。
穆不暮聞到了血腥氣。
穆不暮:“你流血了。”
“那可不,疼死我了,”尋舟渡往外看,始終不愿意直視她的眼睛,“又有什么辦法,你的攻擊一旦出手,不見血是不會停的。”
他不擋,這些人可就沒命了,她又在這造殺孽。
“那是以前。”
穆不暮平靜地回答。
“現在更改了,我會了普通懲罰性質的攻擊,不需要見血。”
她是想收拾教訓一下這些人,沒有真傷人的意思。
尋舟渡:“......”
不早說?
尋舟渡不信:“那你說斬殺?”
穆不暮:“是口頭禪。”
尋舟渡干抽搐了一下眼角:“普通懲罰性質的攻擊,怎么我還是見血了?”
穆不暮很納悶:“沒想過你會來擋。”
她好端端地畫靶射箭,按自已設定的目標程序,根本不會有人受傷,誰知一箭射出去,有人橫沖出來擋了,受了傷。
這跟投個石子打水漂,水里突然鉆出來個人被砸中了,砸了一腦袋包,有什么區別。
尋舟渡:“......”
“行,”尋舟渡咬牙切齒,“算我倒霉。”
不愧是大兇,真是倒大霉,一見面直接靈驗血光之災。
尋舟渡嘶著冷氣揣著手,扭頭就走。
他藏得很嚴實,穆不暮眼睛很尖,還是看見了他遮掩在袖中的手。
右手手心被打穿了。
穆不暮作為學生會的紀律部部長,學生受傷肯定不能坐視不理,尤其還是自已傷的,雖然是他自已撞上來。
她想了一下學生會守則,就抬步追了過去,伸手直接擒住了尋舟渡的手腕,往外拖。
尋舟渡很不愿意被她碰,手縮了一下:“要做什么?”
“處理傷口。”穆不暮冷硬地甩下一句,就不管他愿不愿意,徑直拖走。
“不用,”尋舟渡不樂意跟她走,“這點小傷,我自已治。”
“你......”穆不暮只說了一個字,往后就沒說話了。
尋舟渡輕抽嘴角:“怎么?”
穆不暮搖頭:“你不行,你是庸醫。”
尋舟渡:“......”
見他沉默,穆不暮補充了一句:“你是遠近聞名的庸醫,校醫院的都清楚。”
尋舟渡:“......”
“沒人告訴你嗎?”穆不暮冷著臉認真說,“那我現在告訴你了。”
尋舟渡:“......”
有沒有點禮貌,這個人。
穆不暮就這樣一邊說著他是庸醫,一邊給他拖去了公園一處歇腳的涼亭。
穆不暮雖不擅長治愈魔法,但好歹常混跡戰場,治傷的能力多少肯定得有。
她把尋舟渡摁著坐下:“手。”
尋舟渡不肯看她,也不動。
穆不暮就直接拉過他的手腕,一扒袖子,強行把手亮出來,素白纖長的手,手心有個模樣駭人的模糊血洞。
穆不暮默念起咒語,尋舟渡無聲地看向別處。
尋舟渡對穆不暮的感情很復雜。
怎么形容,大概就是,如果能早知會在這里遇見她,他在白城外當場抹脖了都不來這兒。
穆不暮手上有繭,常年弄刀用武積攢出的硬繭,摁著尋舟渡的手腕,他能清晰感受到。
相比起來,尋舟渡這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手要光滑白皙的多,因此手心的傷也顯得很刺眼。
穆不暮觀察他的傷勢,琢磨怎么補起來:“你看看,用縫起來還是補起來的好?”
尋舟渡不答反問:“讓我看?”
“對,”穆不暮接著說,“有什么問......”
“哦,”穆不暮想起來了,平淡說道,“你暈血。”
是的,尋舟渡這名“醫生”,暈血。
所以他根本當不成什么醫生,自已的血都看不了,更別說別人的血了,裝個醫癡罷了。
實際上手受傷了都得立馬收進袖子里,再多看一眼就暈過去了。
還挺麻煩,穆不暮自已給他決定好了,先填后縫吧。
尋舟渡一聲不吭地看向旁邊的花花草草。
她連他暈血的事都差點忘了。
尋舟渡莫名出聲問:“你什么時候會的普通懲罰式攻擊?”
穆不暮平靜回答:“會長吩咐的。”
準確來說,是黑色金字塔清繳結束,尉遲權帶領的新任學生會集體從良后,她更進的。
她是紀律部部長,帶頭亂打亂殺不太像話,尉遲權的要求是內傷留點無所謂,起碼不能亂見血吧,穆不暮覺得有理,就更進了。
尋舟渡聲音莫名帶著些冷聲嘲意:“你還真聽他的話。”
“?”穆不暮看了他一眼,分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不錯,還是你賞識我。”
尋舟渡:“?”
穆不暮默默感嘆。
尉遲權總說她和納蘭風,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連帶著學生會成員守則,都增了好幾條針對她的。
比如嚴格規范學生會制服著裝,還特意標記一句,不準在大樓內穿黑曜院校服放魔法屁。
這完全就是針對她的規定。
穆不暮很喜歡校服的這個新功能,喜歡到一放假,沒了束縛,立刻穿上了它,現在穿的就是黑曜院校服。
穆不暮偶爾的確會闖點禍,比如魔法屁崩飛尉遲權的文件,述職報告來不及交上了,在上面畫畫試圖蒙混過關,路過財務部順走了一百塊買午飯,不慎讓財務部焦頭爛額對賬單加班一晚上,說好了幫尉遲權邀請黎問音出來吃飯,結果見到黎問音聊太高興把他忽略了......這些,一點點小錯。
整體上,自已還是很認真負責的好紀律部長。
也沒有經常摸魚,只是偶爾摸,怎么能說她和納蘭風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呢?
還是尋舟渡會賞識她。
尋舟渡:“......”
“不是在夸你,”尋舟渡受不了了,“我就是納悶,以前沒見你替他人著想,出招必見血,現在倒會了。”
尋舟渡想起自已被黎問音和尉遲權前后夾擊逼問的場景,輕笑了一下:“不愧是學生會長啊,能把你收做走狗。”
這話聽著有點怪。
穆不暮思考了一下,說道:“你不用太灰心,每年春秋兩季,學生會都會開放招聘,你可以去投簡歷。”
尋舟渡:“......”
穆不暮一臉的“倒也不必這樣說酸話的,機會年年有,要努力爭取”。
尋舟渡:黑曜院的,腦子是不是都抽。
“誰要加入你們學生會了?”尋舟渡沒什么好氣。
“別輕易放棄,”穆不暮處理傷口,“雖然你年齡有點大了。”
尋舟渡:“......”
穆不暮:“成績還不是拔尖。”
尋舟渡:“......”
穆不暮:“還是出名的庸醫。”
尋舟渡:“......”
“但是別放棄。”
穆不暮完全不知道自已說的話有多扎心,鈍感力拉滿地鼓勵他。
“師哥。”
“......”尋舟渡終于肯開口了,淡著眸光,冷下了臉,“別喊我師哥。”
尋舟渡很早就認識穆不暮。
早到入學之前。
他出身占算世家,一心占算魔法,在入學前,拜得一師,師父精通于竹簡卜術,是占算魔法大類中的一種。
尋舟渡拜師學藝,想將竹簡卜術與自家的占算魔法結合起來,精益求精。
師父是魔法學院內一個冷門教授,只教卜術選修課,還很多年沒開課了,學校不給批準。
尋舟渡那時是師父唯一的學生,他認真拜了師,也是唯一的徒弟。
學了一年,尋舟渡入了魔法學院,師父領回來另一個學生,說以后就是他的師妹了。
......滿手血孽的殺手,穆不暮。
尋舟渡很難理解師父為什么會收一名殺手,別的領域不好說,但他們占算魔法,看命數測天機,是很忌諱這個的。
師父沒理,還樂呵呵的說他們師哥妹得好好相處呀,小舟渡不要鬧別扭排斥師妹。
如此,相處了一年。
黎問音和尉遲權說得那次,他預測到了未來。
尋舟渡預測到的正是師父的未來。
他急急忙忙跑過去,卻仍來不及阻止,并且親眼目睹了......
穆不暮弒師。
尋舟渡沉默地用余光看她。
傷口處理好了,穆不暮松手。
不喊他師哥?穆不暮心想也行,重新喊:“那師弟。”
“?”尋舟渡抽回手,心里又暗罵了一句黑曜院的都有病,“也不許這么叫。”
“麻煩,”穆不暮微蹙眉,滄海院的到底都在想什么,“斬殺。”
尋舟渡:“?”怎么就斬殺了。
穆不暮解釋一句:“不是真殺的意思。”
尋舟渡:“我不是蘇酌云那種傻子,不需要給我解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