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不過是一頭最尋常不過的野象......渾渾噩噩,不知春秋,若是運氣好些,或許能活個五六十年,最后老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山溝里,若是運氣不好,碰上那稍微厲害些的妖獸,便是人家嘴里的一塊血食?!?/p>
說到此處,白象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這便是我的命...亦是此方天地大多生靈的命,卑賤,庸碌,如塵埃般微不足道?!?/p>
白衣人默默聽著,并未再插話。
世人皆傳白象妖皇天資恐怖,僅僅是數萬年歲月,便邁入了登樓之境......對于人族而言,或許不算什么,可對于妖魔動輒幾萬數十萬的壽元,確實算是妖孽。
可沒想到......卻是這般來歷?
“直到那天......”
白象的眼中,忽然亮起了一抹光。
“我為了躲避一頭妖獸的追捕,慌不擇路,一頭撞破了一座破廟?!?/p>
“廟里有個年輕道人,正在那煮茶?!?/p>
“我當時嚇壞了,以為惹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說到這,白象嘴角竟是勾起了一抹極其柔和的笑意。
那是發自內心的,如同孩童般的純粹笑意。
“可那道人并沒有殺我?!?/p>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說:‘好大一頭憨貨,若是殺了吃肉,倒是有些可惜了?!?/p>
“然后,他倒了一碗茶,放在我面前。”
“他說:‘喝吧,喝完了,就走吧?!?/p>
白象閉上眼,仿佛又聞到了那碗茶的清香:“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東西。”
“我喝完了茶,卻沒有走。”
“我就那么賴在廟門口,像條賴皮狗一樣,趕都趕不走?!?/p>
“道人也不惱,只是每日里煮茶的時候,都會多倒一碗放在門口?!?/p>
“日子久了,他開始跟我說話?!?/p>
“他說這天地很大,說這山川很美,說這世間有一種東西,叫‘道’。”
“我聽不懂?!?/p>
“我那時候只是一頭蠢象,哪里聽得懂這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跟著他,有茶喝,不用挨打,不用擔驚受怕?!?/p>
白象緩緩睜開眼,看著白衣人,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后來,他開始教我識字,教我吐納?!?/p>
“他說我雖然根骨一般,但勝在心性淳樸,是個修道的好苗子?!?/p>
“我還是不懂?!?/p>
“但我知道,他對我好?!?/p>
“你懂那種感覺么......自從我爹娘死后,便再沒有人對我這么好過?!?/p>
“再后來......”
“我開了靈智,煉化了橫骨,終于能開口說話了?!?/p>
“我問他的第一句話,不是問什么長生大道,也不是問什么神通法術?!?/p>
“我問他:‘能不能給我起個名字?’”
白象深吸一口氣,眼眶有些發紅。
“他想了想,笑著摸了摸我的頭?!?/p>
“他說:‘大象無形,那便叫......無形吧。’”
“這就是我的名字。”
“簡簡單單,卻是他給的?!?/p>
白衣人聽得有些動容,卻又有些不解:“既然墨陽真人對你有再造之恩,那你更應該入我道統,繼承他的遺志才對,何必......”
“遺志?”
白象猛地抬起頭:“他的遺志,便是讓玄陽欺師滅祖,奪了他的基業?!”
白衣人面色一變,厲聲道:“住口!玄陽真君那是順應天命......”
“去他娘的天命!”
白象怒吼一聲,怒瞪而視:“我那時候,陪伴在他身邊整整數萬年!”
“這數萬年里,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求他收我為徒,可以求他賜我真傳之位?!?/p>
“甚至,只要我開口,哪怕是洞天真人......又有何難?”
“可我從來沒有開過口?!?/p>
“甚至連入道統的心思都沒有。”
“你猜,這是為什么?”
白衣人被這股氣勢所攝,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可聽聞到對方的話,腦海中卻是亦是閃過疑惑。
是啊。
為什么?
以墨陽真人對這頭老象的寵愛,只要它想,哪怕混個從座當當,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這老象,卻始終以一介仆役自居......
看著白衣人的窘態,白象卻是掀起嘴角,譏諷道:“因為......我白象妖皇,拜的不是你們那狗屁道統!而是...”
“墨陽一人?。?!”
最后四個字,好似驚雷炸響。
震得白衣人耳膜生疼,心神劇顫。
他看著眼前這頭被囚禁了的妖魔,恍惚間......仿佛看到的不是一頭妖。
而是一個離家多年的游子,在對著蒼天,哭訴著對父親的思念。
白衣人沉默了許久。
終是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自已真是魔怔了......一頭妖魔罷了,還談起什么孺慕之情了?
“既如此,那貧道也不再多費口舌。”
“只是......”
“這世道,終究是變的......你守著那點舊情義,除了感動你自已,又能改變什么?”
“此方天地,終究要有一位畫境出現的......玄陽真君大勢已成,待到其成就畫境之時......你守著的星宮真圖,也便成了一張廢紙?!?/p>
說罷。
白衣人不再停留,轉身朝著洞外走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徹底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白象依舊保持著姿勢,垂著頭,一動不動。
就像是一尊雕塑。
良久。
黑暗中,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明明到了這般境界,功名利祿早已是過眼云煙,可為何......為何一個個還要削尖了腦袋,去爭那所謂的畫境?”
“難不成,所謂的逍遙長生,真的比什么都重要么......”
老象緩緩閉上眼。
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當年。
已經記不清是什么時候了......
它曾問過道人:“既然你都這么厲害了,為何不更進一步,把這天地都裝進袖子里?”
道人只是笑了笑:“傻憨貨?!?/p>
“這天地是大,可若是裝進了袖子,那袖子里的跳蚤、虱子,可就都得靠你這一身血肉來養活了?!?/p>
那時候,它不懂。
只覺得道人是在說笑。
若是道人更進一步,便是這方天地的主宰,是那執筆作畫之人,怎么會被跳蚤虱子給欺負了去?
直到很多年后。
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為了爭奪那一線機緣,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它才終于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這群蠢貨......”
老象漠然地抬起頭,望向頭頂知多少萬斤重的石壁:“他們哪知道,畫境所要承受的代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