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空乘組長那近乎謙卑的姿態,小王心中最后的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
這絕對是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自已那杯已經半涼的咖啡,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準備上前去混個臉熟。
哪怕只是簡單問候一句,遞上一張名片,對于他這樣的小科員而言,都可能是天大的機緣。
然而,他剛起身,貴賓廳的廣播就響了起來。
“乘坐前往港島航班的旅客,現在可以開始登機了。”
小王腳步一頓,臉上滿是扼腕的遺憾。
只見那位空乘組長再次對祁同偉躬了躬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親自引著他走向了優先通道。
連登機都有專人引導,走的還是頭等艙通道!
小王愈發肯定了自已的判斷,心中暗下決心,等上了飛機,一定要找到機會再拜訪一下這位“祁先生”。
他所在的考察組,座位在商務艙。
落座后,小王便立刻伸長了脖子,目光在前面更豪華的頭等艙里來回搜尋。
一個,兩個……
沒有。
整個頭等艙的乘客都已落座,卻根本沒有那位“祁先生”的身影。
人呢?
小王愣住了,難道是自已眼花,他走的不是這個通道?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時,他無意間一扭頭,視線越過商務艙與經濟艙之間的隔斷簾。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位“祁先生”,正安靜地坐在經濟艙的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小王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都懵了。
經濟艙?
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已沒有看錯。
怎么可能!
在貴賓廳里那般尊貴的大人物,竟然會坐經濟艙?
一個荒謬但似乎又能解釋一切的念頭,瞬間從小王的心底冒了出來。
他想起了那位漂亮恭敬的空乘組長。
哦……原來是這么回事。
小王臉上的崇拜和激動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鄙夷和自嘲的復雜神情。
搞了半天,不是什么微服私訪的大領導,而是空姐的男朋友,靠著女友的關系蹭了個貴賓廳。
怪不得升不了艙,原來是沒那個實力。
虧自已剛才還緊張得心臟狂跳,以為碰上了一尊真神,結果只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小王無奈地搖了搖頭,靠回自已的座位,心中那點剛剛燃起的野望,如同被一盆冷水澆滅,連青煙都沒留下一縷。
他甚至覺得有些好笑,自已這點眼力見,活該一輩子當個小科員。
飛機進入平飛階段,經濟艙那邊的談話聲隱約傳來。
小王閑來無事,又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只聽一個帶著港島口音的男人好奇地問祁同偉:“祁先生,聽您口音是北邊來的?您是做什么的呀?”
緊接著,是祁同偉那平淡而溫和的聲音。
“我是漢東省的一名記者,這次是單位公派,到港島和同行交流學習。”
記者?
這個身份讓小王徹底對祁同偉失去了結交的興趣。
一個記者,就算再厲害,能有多大能量?在體制內,終究是邊緣角色。
他徹底收回了關注,眼觀鼻,鼻觀心,懶得再多看一眼。
倒是祁同偉,似乎對身邊的港島同伴很感興趣,主動聊起了不少關于港島風土人情的話題,從經濟政策問到市民生活,仿佛真是一個來做深度調研的記者。
那位港島商人被他問得談性大發,很是健談:“祁先生,第一次來港島?那你一定要多看看我們的電影,我們港島的明星最多啦!你有沒有喜歡的?”
祁同偉聞言,笑了笑,目光里帶著一絲追憶。
“當然有,幾位天王嘛,華仔、學友,我的同齡人,沒有不喜歡的。”
“哈哈,一樣一樣!”港島商人找到了共同話題,興奮地一拍大腿,“不過要說現在最紅的,還得是周若若!祁先生你知不知道?自從她演了《神雕》,簡直就是我們港島所有男人的夢中女神!”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八卦的神秘。
“不過啊,我聽小道消息說,這位周大美女,在內地好像有個男朋友,背景很神秘,一直沒被人扒出來。祁先生你在內地,有沒有聽說過這事?”
祁同偉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他抬起眼,臉上露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輕輕搖了搖頭。
“周小姐在內地有沒有男朋友,我倒沒聽說過。”
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過,前幾年我們漢東搞馬桔鎮旅游節,她倒是每年都會來捧場。”
飛機上那段隱約傳來的對話,在小王聽來,簡直可笑至極。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心中滿是優越感。
土鱉就是土鱉。
好不容易有機會來一趟港島,格局卻只剩下聊明星八卦。
他靠在寬大舒適的商務艙座椅里,閉目養神,已經開始暢想自已將在接待晚宴上,與真正的名流、甚至明星談笑風生。
至于經濟艙那兩位?
大概這輩子也只能在夢里見一見周若若了。
……
飛機平穩落地。
作為尊貴的商務艙乘客,小王享受著優先下機的特權,他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西裝領口,步履從容地走下舷梯,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矜持微笑。
他知道,單位聯系的港島這邊,會有人來接他。
他環顧著出站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在各式各樣的接機牌中搜尋著自已的名字。
沒有。
找了一圈,還是沒有。
小王的眉頭微微皺起,心中升起一絲不悅。怎么回事?辦事也太不牢靠了。
就在他準備掏出手機聯系時,一個身影,以及她手中高舉的牌子,悍然闖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個氣質卓絕的女人,一身干練的職業套裙,臉上戴著一副墨鏡,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
但那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手中那個制作精良的接機牌上,用雋秀的字體寫著三個大字——
祁同偉。
轟!
小王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祁同偉?!
這個名字他死也不會忘記!
前陣子,他托了老丈人才搭上的那位高人,在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說這次港島考察的機會,是一位通天的大人物出了大力才辦下來的。
那位大人物,就叫祁同偉!
是能讓自已老丈人那種級別都畢恭畢敬的恩人大佬!
他……他竟然也在這趟飛機上?
小王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個接機牌上,仿佛要把它看穿。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從他身邊走過,徑直走向了那位氣場強大的接機女人。
正是飛機上那個他鄙夷了一路的“小白臉”!
只見那個男人走到女人面前,女人立刻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精致干練的臉,隨即對他恭敬地躬身,低聲道:“祁先生,您辛苦了,車已經備好。”
那態度,謙卑到了極點,根本不是什么女友迎接男友的親昵,而是下屬面見頂頭上司的敬畏!
小王感覺自已的血液在一點點變冷,手腳都開始發麻。
一個荒謬到讓他窒息的念頭,瘋狂地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下意識地邁開腳步,想要跟上去,想要抓住這最后一絲機會,哪怕是沖上去喊一聲“祁先生好”!
然而,他的腳步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眼前的景象徹底擊潰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祁同偉在那位女人的護送下,快步走向一輛早已等候在VIP通道外的黑色埃爾法保姆車。
車門被拉開的瞬間——
一道絕美的側影,在車內柔和的燈光下驚鴻一瞥。
那張臉,顛倒眾生,比任何高清屏幕上的畫面都要精致、動人百倍!
是周若若!
真的是周若若!!!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小王踉蹌著后退了半步,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
他剛才都想了些什么?
小白臉?
吃軟飯?
靠女人關系蹭貴賓廳?
記者?
土鱉?
每一個他剛剛在心里用來鄙夷對方的詞語,此刻都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反復地抽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原來,人家不是空姐的男朋友。
人家是周若若的男朋友!
原來,人家不是沒實力升艙。
人家只是單純地想低調!
原來,所謂的“記者”身份,不過是這位大人物隨口說出的一個偽裝,而自已,卻像個傻子一樣信以為真,還為此沾沾自喜,以為看穿了真相!
一股無法言喻的悔恨,如同最兇猛的潮水,瞬間將小王徹底淹沒。
他想起了自已全程那副自以為是的嘴臉,想起了自已心中那些齷齪的念頭。
他錯過了一個怎樣的機會啊!
那可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是連劉生都要仰望的存在!
只要自已當時在飛機上,哪怕是露出一個最謙卑的微笑,遞上一杯水,說上一句“祁先生您好”……
他的人生,或許就將是另一番光景!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小王站在原地,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里,他卻感覺自已被全世界拋棄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位高高在上的“祁先生”,從始至終,可能都未曾正眼看過自已這個跳梁小丑一眼。
這,或許才是最讓他絕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