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十幾分鐘前。
青馬大橋早已被徹底封鎖,警戒線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將生死隔絕在數百米之外。
風聲嗚咽,裹挾著濃重的海水咸腥。
“放開我!!”
陸亦云的嘶吼徹底變調,她瘋狂掙扎,血紅的眼眶死死盯著橋中央那輛靜默的鋼鐵棺材,像是要用目光將它燒穿。
霍生和陳子安一左一右,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將她死死鉗住。
“陸小姐!你冷靜點!你現在過去還能做什么?!”霍生脖頸上青筋虬結,聲音嘶啞地咆哮。
陸亦云忽然停止了掙扎。
她失神地喃喃自語,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干。
“最后一分鐘了……”
“……最后一分鐘了。”
若不是兩人架著,她會立刻癱軟在地。
最后一分鐘。
這四個字,像一把無形的枷鎖,扼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咽喉。
對講機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電流聲。
時間,被拉伸成一場無聲的酷刑。
十!
九!
八!
遠方維多利亞港的倒數聲,隔著海面隱約傳來,狂歡的聲浪與此地的死寂,形成了最尖銳的諷刺。
七!
六!
五!
陸亦云猛地閉上眼。
一滴滾燙的淚,決堤而下,砸在冰冷的路面上,無聲碎裂。
四!
三!
二!
一!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維港上空轟然炸開!
不是列車爆炸。
是煙花。
千禧年的第一束煙花,如一頂巨大的金色華蓋,在漆黑的夜幕中悍然盛放。
璀璨的光芒,瞬間將整座大橋照得亮如白晝。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定格。
霍生的瞳孔劇烈收縮。
陳子安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
陸亦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煙花……是引爆的信號嗎?
結束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著橋上的每一個人,連風都停了。
對講機里,依舊是那令人心臟停跳的“沙沙”聲。
霍生握著對講機的手,骨節已然捏得發白,他幾乎要將那塊塑料外殼生生捏碎。
就在所有人的心,沉入無底深淵的剎那——
“滋……”
一聲輕微的電流摩擦聲,在此刻聽來,不啻于天籟。
緊接著,一個沙啞、疲憊,卻平靜到可怕的聲音,從對講機里緩緩流出。
“報告指揮中心。”
是祁同偉的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目標已清除。”
“安全。”
短短六個字,沒有半分多余的情緒,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霍生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向后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臉上涌起狂喜與極致的難以置信!
陳子安則徹底呆住了。
他看看橋中央那輛靜默的列車,又看看夜空中那不斷炸開的絢爛煙火,嘴里只剩下一句喃喃。
“瘋子……”
“他真是個瘋子……”
“哇——”
陸亦云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她沒有哭喊,只是像個瀕死的溺水者被猛地拽出水面,張大嘴巴,用盡全身力氣貪婪地呼吸。
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野獸般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再無半分平日里干練的模樣。
她贏了。
不。
是那個男人,又一次,從死神手里贏了回來。
“轟!轟!轟!”
更多的煙花沖上夜空,將整個港島映照得璀璨奪目。
新世紀,到了。
***
千禧年的第一縷晨曦,刺破維多利亞港的薄霧。
龍國每日聯播準點響起,聲音莊重而喜悅,傳遍千家萬戶。
“……昨夜,澳島回歸祖國后的首場跨年晚會取得圓滿成功,盛大的煙花表演在荷花大橋上空綻放,向全世界展現了一國兩制下,澳島欣欣向榮的全新面貌……”
電視畫面上,煙花如瀑,流光溢彩。
鏡頭一轉,掠過海面,對準了另一座同樣舉世聞名的跨海大橋。
港島,青馬大橋。
橋面上車水馬龍,秩序井然。
昨夜那場封鎖全城的驚魂,仿佛只是一場被悄然抹去的噩夢。
只有橋下冰冷的海水,還記得那輛死亡列車曾帶來的徹骨寒意。
最終,鏡頭緩緩抬升,定格在維港晨曦中那座肅穆的和平紀念碑上。
無聲的豐碑,銘記無名的英雄。
……
當天中午,港島國際機場。
人潮涌動,廣播聲與引擎轟鳴聲交織。
離境大廳的一角,卻出現了一片奇異的肅靜區。
霍生、陳子安,以及一眾O記和ICAC的精英,全部便裝出席。
他們沒有穿制服,但每個人都站得筆直,身軀如槍,自發地在喧鬧的人群中,圍出了一片沉默而莊重的真空地帶。
人群中央,是祁同偉和陸亦云。
祁同偉依舊是昨夜那身簡單的夾克,神色平靜,眼底帶著一絲尚未褪盡的疲憊。
陸亦云換了便裝,跟在他身側,紅腫的眼眶雖然消退,卻掩不住那份驚心動魄后的憔悴。她看著他的側臉,目光前所未有的復雜。
“祁廳,一路順風。”
霍生的聲音有些干澀,他伸出手,重重拍在祁同偉的肩膀上。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這一個用力的動作。
祁同偉與他握了握手,點了點頭。
他走向安檢通道,腳步卻在入口前停下。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緩緩轉身,徑直走回到陳子安面前。
陳子安一怔。
祁同偉從懷中取出一個證件夾,打開。
里面那枚象征著港島最高廉政調查權的ICAC證件,靜靜躺著。
他將證件取下,輕輕放在了陳子安的手中。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結束儀式的鄭重。
“陳sir。”
祁同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疲憊之下,是從容不迫的氣度。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后會有期。”
陳子安雙手捧著那枚尚帶著體溫的證件,只覺得它無比滾燙。
他抬起頭,鄭重地迎上祁同偉的視線,一字一句,字字發自肺腑。
“祁廳。”
“港島,感念于心。”
祁同偉不再多言,最后掃了一眼這些曾并肩作戰的同僚,朝他們微微頷首。
他轉身,邁步走向安檢通道。
沒有回頭。
陸亦云緊隨其后。
在即將進入通道的瞬間,她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陳子安手里的證件,又看了一眼霍生等人臉上那份混雜著敬畏、感激與不舍的復雜神情。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這個男人留下的,不只是一座城市的平安。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沒有半分遲疑,就那樣消失在人流的盡頭。
事了拂衣去。
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