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田國富看著對面沙發(fā)上那個年輕人，他氣定神閑地喝著茶，仿佛剛剛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根本不是他。
終于，田國富再也忍不住，他長嘆一聲，連連搖頭，眼神復(fù)雜到極致。
“同偉啊，同偉。”他苦笑，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無奈，還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我只是同意你來呂州放一把火。”
“可你這是直接在我這兒，引爆了一顆炸彈啊！”
祁同偉聞言，只是將手中的茶杯舉到唇邊，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動作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田書記，這算不上炸彈。”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多，算是一門土炮。”
“替呂州這片天，清一清積了多年的灰塵罷了。”
田國富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明白，祁同偉說的是事實。
“也就是你祁同偉，手里握著省檢的牌子，背后還有陳老為你撐腰。”
“換作任何一個人，今天別說從我手里帶走我的副手，就是想安然無恙地走進這間辦公室，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已的分量。”
“可你現(xiàn)在，是給我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啊。”
祁同偉聞言，終于笑了。他抬眼，目光銳利，直視著田國富。
“老書記，您這就不地道了。”
“我前腳剛幫您掃清門庭，您后腳就想來詐我？”
“說吧，又惦記上我那點家底了？”
田國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尷尬地笑笑，那點小心思被瞬間看穿，讓他這位市委書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同偉，你看……那個馬桔鎮(zhèn)的幾個產(chǎn)業(yè)，你們是跟著鄉(xiāng)鎮(zhèn)和縣里合營的。”
“我在想，能不能……升級一下，搞成市里合營，由市里直屬。”
“也算是市委、市政府給你們多加一層保障嘛，你看如何？”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
祁同偉心知肚明，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變成市屬企業(yè)，只要核心股份不變，對高小琴她們而言，確實是一道更堅固的護身符。
他剛要開口，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內(nèi)線電話，又一次尖銳地響了起來。
田國富只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便毫不猶豫地伸手，直接按掉了。這已經(jīng)是半小時內(nèi)的第七個電話了。
每一個電話背后，都代表著一股他過去需要小心應(yīng)對的勢力。而現(xiàn)在，他可以理直氣壯地拒接。
祁同偉放下茶杯，從隨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推到田國富面前。
“田書記，難題的背面，往往就是機遇。”
田國富明白，祁同偉說的是劉立倒臺后，他將徹底掌控呂州，實現(xiàn)真正的“一言堂”，從此政令通達，再無掣肘。這確實是天大的機遇。
他帶著一絲疑慮，打開那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紙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僅僅看了兩頁，他的呼吸就驟然變得粗重。
捏著紙張的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根根發(fā)白。
越往下看，他臉上的驚駭之色越發(fā)無法掩飾，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里面，不光有劉立貪腐受賄的完整證據(jù)鏈，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甚至，還牽扯到了幾條被掩蓋了多年的人命案。
但最讓他心驚肉跳，脊背發(fā)涼的，是夾在最后的那一份東西。
一份劉立精心準備，打算在不久后的換屆時，用來將他田國富徹底打入深淵的黑材料！
連攻擊步驟和輿論引導(dǎo)方案，都準備得一清二楚。
田國富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這才明白。這哪里是倉促動手？這分明是蓄謀已久，一擊斃命！
祁同偉不是扔下一顆炸彈，他是精準地為自已，拆掉了一顆足以致命的定時炸彈！
就在田國富被那份黑材料驚出一身冷汗，意識到自已被祁同偉從懸崖邊上拉回來時，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薄薄的逮捕令上。
求生的慶幸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對另一座大山的恐懼。
他看向?qū)γ娴钠钔瑐ィ凵駨?fù)雜到極致，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fā)顫。
“同偉同志，劉立……畢竟是劉省長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
“你就憑著這張紙，在我的地盤上動他，這……這無異于直接向劉省長宣戰(zhàn)啊！”
田國富是真的怕了。
剛躲過一顆必死的炸彈，轉(zhuǎn)頭就要迎著槍林彈雨沖鋒，這讓他這個在地方上經(jīng)營多年的市委書記，本能地感到畏懼。
他清楚祁同偉能量大、有魄力，但這種近乎瘋狂的舉動，已經(jīng)超出了常規(guī)的政治斗爭范疇。
祁同偉聞言，終于放下茶杯。
他沒有急著解釋，只是靜靜地看著田國富，那眼神平靜，卻仿佛能洞穿人心，讓田國富后面的話全都堵在喉嚨里。
辦公室里，一時靜得可怕。
祁同偉知道，火候到了。不給這位盟友一顆真正的定心丸，這場剛剛點燃的火，隨時可能因?qū)Ψ降哪懬佣纭?/p>
他從那個公文包里，再次取出一份文件，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文件被他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放在桌上，滑到田國富面前。
“田書記，有些東西，是壓箱底的。”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份材料，我拿到手后，你是第一個看到的人。”
田國富的目光觸及那份文件，尤其是看到頁腳那個熟悉又分量重如泰山的親筆簽名時，他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瞬間竄上天靈蓋！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椅子上，呼吸都停滯了。
難怪！難怪這孫猴子敢提著棒子直沖南天門！
原來他背后站著的，根本不是什么東海龍王，而是那位教他七十二變的菩提老祖！
一瞬間，對劉省長的恐懼，被另一種更深沉的敬畏所取代。
田國富后背靠在椅背上，像卸掉了千鈞重擔，又像扛上了新的使命。
他緩緩將那份文件推回去，甚至沒有讓自已的指紋留在上面。
他的聲音恢復(fù)了鎮(zhèn)定，甚至帶著決然。
“同偉同志，你今天只給我看了一份關(guān)于劉立的黑材料。”
“至于這個，我沒看過，也什么都不知道。”
一句話，立場已明。這是身為政客的自覺，也是遞上來的投名狀。
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那笑容干凈清澈，卻仿佛洞悉一切。
他收回文件，重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就在這時，那部紅色的電話機，毫無征兆地，第三次響徹整個辦公室。
鈴聲不再尖銳，而是透著一種沉悶的、不容拒絕的威壓，每一次震動，都精準地敲擊在田國富的心臟瓣膜上。
他死死盯著那部電話，仿佛在看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看祁同偉。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
田國富強行壓下胸口翻騰的氣血，伸手，無比沉重地拿起了聽筒。
他看了看來電顯示的編號，就已經(jīng)猜到是誰了。
“劉省長。”他的聲音，干澀沙啞。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只有一片死寂。
但這片死寂，比任何雷霆萬鈞的質(zhì)問都更具壓迫感，冰冷的寒意順著聽筒，瞬間傳遍田國富的四肢百骸。
足足過了五秒，一個威嚴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聲音才響起。
“國富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