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王雪眉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目光條件反射瞬間鋒利,幾乎要在萬林臉上刮出一道痕。
她心里下意識涌現的態度是:原來母親是同性戀,怪不得兒子也是。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萬林說:“我不需要您接受我,也不需要您理解,但是您如果還在乎宋舟這個兒子,您必須接受他喜歡男人的事實。”
王雪眉沒說話,直到窗外的景色像往后跑馬燈一樣掠過去,她才反應過來自已坐在了車上。
她下意識去打量萬林,萬林始終目視前方,絲毫不在意。
萬林給她送到樓棟門口,等她解了安全帶突然遞過去一張名片,王雪眉清晰地看見名片上印著柳子舒三個字。
“我猜您應該需要這個。”萬林見她不解,把名片塞進她衣服口袋里,“放心,提我的名字,免費。我叫萬林。”
王雪眉怔愣的視線盯著自已的口袋,動了動嘴皮子,猶豫半晌后抬眸看著萬林,盡管沒說話,那雙眼睛已經告訴了萬林她的疑慮。
“我媽對我幾乎是有求必應。”萬林說,“傷害和虧欠彌補不了,但是毫無保留的母愛可以沖淡怨念和恨。”
王雪眉一言不發下了車,看著萬林的車子遠走,直到消失在拐角也沒有收回視線。
當初她知道宋堇喜歡男人,心里頭又氣又堵,氣兒子不聽話,氣他讓自已在街坊面前抬不起頭,可每次看著宋堇低頭回家的背影,那點怒氣又裹著說不清的酸楚往下沉。
她不知道該怨誰。
是怨兒子“不爭氣”,還是怨這些嚼舌根的街坊?
從前只覺得胸口像壓著塊石頭,悶得喘不上氣,連回家的路都走得沉甸甸的。
可今天萬林的話好像是點醒了她,活在別人的眼光里不僅不快樂,還會弄的一個家四分五裂,她不禁想,別人的看法真的重要嗎?
十年后,百年后,誰也不記得誰,那些話終究會如過眼云煙,隨風而散,它們掀起的也不過是自困者的波瀾,不是什么驚濤駭浪。
死不了人。
剛上二樓,嚼舌根王者就趴在欄桿上看著王雪眉,陰陽怪氣打聽:“喲,我剛才在窗戶那兒瞧著是你兒子那個文盲男朋友,送你回來的吧?”
“是啊。”王雪眉停在樓梯上,仰頭和她對視,眉宇間都是她沒見過的淡然和底氣:“一個文盲開著百來萬的車,比你兒子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嚼舌根一號臉色瞬間變得有些悻悻的尷尬,撇嘴翻著白眼準備反駁,王雪眉搶了先,托起脖子上的圍巾笑著道:“對我體貼周到的很,怕我凍著還特意給我買了條圍巾,車接車送,你兒子三十了連你生日都還記不住吧?”
“哦,對了。”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從包里拿出來名片豎在女人面前,絲毫不顧對方鐵青的臉色,和直勾勾剜著她的眼神:“還讓我找大律師替我討公道。不像你兒子哦,除了會罵你蠢,摔碗砸東西,一無是處。”
“你!”女人站直了橫眉冷對,剛想挖空心思擠兌她,就被王雪眉截了話。
她一邊往上走,一邊好心好意感嘆提醒:“我前兩天去看醫生啊,醫生說,我氣性大,讓我少管閑事,不然,死的早。都不過才四十來歲,死了多可惜,你說是吧。”
女人聽著王雪眉拐彎抹角不帶臟字罵人的話,一口氣堵在嗓子眼里沒能發泄出來,只能瞪眼咧嘴的抓死了欄桿,氣的胸腔起伏的厲害。
王雪眉突然覺得,面對流言蜚語和嚼舌根,反擊才是最舒坦的活法,只要把對方堵的啞口無言了,自已就痛快舒坦,通體舒泰了,這種感覺,很妙。
萬林回去的時候宋堇在咖啡廳門口等他,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她沒罵你吧?”
“沒有。”萬林笑著勾過他的肩膀,帶著他往里走,“你知道我去送她了?”
“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宋堇見萬林眉開眼笑,心情很好的樣子,心里的擔憂也落了地:“她……還好吧?”
“不太好。”萬林實話實說,“真擔心就挑時間回去看看,他們年紀大了,說難聽點,誰能保證自已明天或者后天還活著呢?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
“我不想聽!”宋堇板著臉打斷了他。
“好,不聽不聽。”萬林抬手打了一下自已的嘴,“我話多,該打。”
宋堇頭一回沒接他的求和,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幾分,萬林不是他,沒經歷過他的人生,不知道父母的漠視對他造成的傷害和陰影有多大。
他不怪萬林勸和,只怪自已不夠狠心,狠不下心來不管不顧,徹底和父母斷絕關系。
父母被時代的洪流推著往前走,被拋進了一個選擇空前多樣的世界,卻從來沒被真正教會如何面對這些“新東西”。
錯的從來不是他們,而是這個時代變化得太快,快到連他們喘息和學習的時間都沒有。
真正傷人的,是那些流言蜚語,是那些把“不同”當成罪的目光,把他們的悲痛一點點磨成了對自已的怨氣和遷怒。
從咖啡館出來,萬林就接到了牧炎的電話。
牧炎的聲音像恨不得立馬想找根繩子上吊一樣的煩躁和郁悶:“你去把牧野接你們那兒去住幾個月!”
萬林沒忍住笑了好一會兒,好奇地問:“怨念這么重?他是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情?”
“你接過去就知道了。”牧炎說完就直接撂了電話。
他和南宮澤本以為能在酒店醉生夢死瀟瀟灑灑地過上十天半月,纏纏綿綿不分白天黑夜各種盡情嘿嘿,沒想到就一天,伊人就在家哭著到處找小嬸嬸,誰都哄不好。
主要是唐嘯還來通風報信,說牧野在家同伊人說,南宮澤和牧炎跑了,不回來了,不要他們了,惹的伊人嗓子都哭啞了,不吃不喝。
家里人都怕她這么下去直接把聲帶哭壞了,只能給他倆打電話讓他倆回家露個臉,先把人哄好了再說。
南宮澤上車之后,泄憤式地在方向盤上一陣亂拍,喇叭聲雜亂無章地響:“孩子真是孽!尤其是別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