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繡品陸續被它們的主人取走,展臺上只剩下非賣品《春江花月夜》。
林紉芝依然每天準時到展館,一邊照看江淮省其他參展企業,及時提供幫助,一邊耐心“釣魚”。
了解過佐藤家族后,林紉芝感覺這個交易也不是不能做。她已經想好交換條件了,現在就等愿者上鉤,畢竟上趕著不是買賣。
佐藤清和確實對《春江花月夜》癡迷不已,每天開館必到,一直待到閉館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可憐高橋凜這個被“奪人所愛”的晚輩,還得忍辱負重地替長輩搬椅子、備茶水。
佐藤清和來了也不多言,只對林紉芝微笑致意,待到離開前才例行公事般問一句:“林女士,您今天改變了主意了嗎?”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便頷首離去,不糾纏,也不多費口舌。
如此往復,一日復一日,每天都是同樣的流程和問答。
佐藤清和實在很有耐心,林紉芝比他還耐心,愣是一個字都不主動提。
直到四月二十七日,這天佐藤清和明顯坐不住了。
眼見各個展臺都在陸續收拾東西,他終于忍不住問道:“林女士,你們是要撤離了嗎?”
“是的,”林紉芝含笑點頭,“再過兩天就要返程了。”
廣交會雖然為期一個月,但大宗采購多在前半月完成。從四月底開始,參展企業和外商們,便陸續撤離。
產能不足的國營廠全員返回,產能尚可的,則會安排一兩個干事善后,看能不能再接幾宗小訂單。
不好的預感成真,佐藤清和急道:“林女士,我之前的請求,您考慮得如何了?”
“佐藤先生,以文物換借展,這個條件我不能接受?!?/p>
林紉芝抬手止住對方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過,若是將文物換成別的……”她一字一頓,“比如,技、術。”
佐藤清和瞪大了眼睛,搖頭嘆道:“林女士,您這個要求,著實讓我為難啊。”
即使他對華國懷有好感,也一直致力于促進兩國友好往來,但說到底,他終究是個櫻花國人,怎么可能把祖國先進技術拱手相讓?
林紉芝不意外他的反應,任何一個有愛國情懷的人都不會答應的。
她笑著道:“佐藤先生,貴公司在工業領域聲名顯赫,對一個‘世界數控系統之王’而言,向華國提供一條淘汰的數控生產線,想必不過是舉手之勞?!?/p>
佐藤清和輕撫撫須,心中不停權衡利弊。
誠如林紉芝所說,他們家族在數控系統領域穩居世界前列,即便將已淘汰的技術輸出,對自身也毫無損害。
更重要的是,這樁交易背后潛藏著巨大價值。
家族既能借此契機和華國高層打好關系,而他本人又能憑借《春江花月夜》的巡展,在文化界贏得更多話語權。
與這兩項長遠利益相比,滿足個人對藝術品的欣賞喜好,反倒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一點。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筆買賣都是穩賺不賠。
“林女士,”佐藤清和故作沉吟,“僅憑一幅繡品巡展三個月,就要換一條數控生產線,這個買賣太不劃算了?!?/p>
林紉芝從容應對:“佐藤先生,您是懂藝術之人,應該知道藝術無價。”
“華國的數控技術只是一時落后,但我們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再給我們幾年時間,我們一定能迎頭趕上。
反倒是貴國,再過幾年,能保證出現一位能創作出《春江花月夜》這般水準的藝術家嗎?”
佐藤清和聽了非但不惱,反而朗聲大笑:“雖然不愿承認,但您說得是對的。”
佐藤清和越是研讀華國史,越是驚嘆這個民族的韌性。
多少次危急存亡的關頭,總有一批批能人志士挺身而出,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時下世界上的許多人,都不把這個落后的東方古國放在眼里,但佐藤清河始終堅信,這條東方巨龍終將再度騰飛。
這也是他一直致力于與華國交好的主要原因,作為家族企業的掌舵人,他必須放眼十年、二十年后的未來。
佐藤清和心思已定,但談判肯定不能一下子暴露底牌。
“這樣吧,”佐藤清河正色道:“林女士,若您同意將巡展時間延長至半年,我愿意提供一套數控系統。算是我為貴國的‘四化’貢獻綿薄之力?!?/p>
林紉芝搖頭:“不如我們各退一步。巡展期延長至半年,但貴方需要提供一整條數控生產線?!?/p>
經過兩輪討價還價,見林紉芝態度堅決,佐藤清和便不再堅持。
半年展期已經超出他預期,這個結果他很滿意。
“好!那就這么說定了。”
佐藤清河果斷拍板,“佐藤集團將會通過代理商,向貴國提供一條數控生產線。而《春江花月夜》則作為兩國友好的象征,赴櫻花國巡展半年?!?/p>
林紉芝心中狂喜。
她原本的底線只是一套數控系統,率先提出生產線,不過是預留出還價空間。
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爽快!
慷慨!大大滴慷慨!
達成口頭協議后,林紉芝第一時間聯系了姑姑林宛棠。
有這樣的好事,自然要先想著自家人。外貿局也負責技術引進,正是對口部門。
后續事宜便由林宛棠率領的官方團隊與佐藤家族對接。
林紉芝只提了一個要求,不管上級如何分配這條數控生產線,希望蘇城長風廠占得一席之地。
按照慣例,這類引進的數控生產線都被列為部管設備,統一由一機部和國家計委調撥分配。
即使是蘇城長風廠這樣的重點航空單位,也需要經過上級三機部,向一機部打報告申請使用名額。
即使獲批,廠里的技術員還得到京市蹲點,排隊等候設備到位。
林紉芝向來不覺得自已是什么“大公無私”的圣人,她的道德標準比較靈活:
該為國家出力時,她絕不退縮;能給自家人謀福利時,她也絕不手軟。
對此林紉芝坦然得很,她就是一個普通的俗人,有私心、有牽掛,也是因此更有拼搏的動力。
她想要,她爭取,她得到,這難道是什么可恥的事情嗎?
作為此次技術引進的關鍵人物和最大功臣,林紉芝這個并不過分的要求,領導們自然樂得成全。
更何況,佐藤清和看在她的面子上,已經給出了極大的價格優惠。
而長風廠作為重點軍工單位,在資源分配上獲得適當傾斜,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