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經理的牢騷像開了閘的水,滔滔不絕。
林紉芝卻聽得心里翻江倒海。
七九年,皮爾·卡丹在京市民族文化宮舉辦了新華國第一場時裝表演,盡管是內部觀摩,也給當時還穿著藍灰黑的國人帶來巨大震撼。
受此啟發,滬市服裝公司從下屬工廠選拔了十九人,在去年組建了新華國第一支時裝表演隊,這時還不叫模特,稱他們為“時裝演員”。
林紉芝現代是學服裝設計的,自然聽過這段歷史,可萬萬沒想到,做下這個開創性壯舉的竟然會是自已老熟人。
當初大批面料染色出錯時,孫長海能當機立斷,信任她的設計圖,讓江南系列成衣風靡全國,那還可以說是借了她的光。
但后面幾年,金陵服裝廠在廣交會上捷報頻傳,那就純粹是他個人本事了。
這人確實踐行著他要“引領時尚”的豪言,哪怕從金陵調到滬市,換了單位、換了平臺,始終在開拓創新、敢想敢做。
“我跑了好多關系,二月份時裝隊終于能首演了,”說到這,孫經理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本來想邀請您的,但是內部演出……”
林紉芝笑笑,表示理解。
內部演出有“不報道、不拍照、不錄像”的三不原則,難怪她在京市沒聽到任何風聲。
但她看過相關的影片資料,印象最深的是當時有個時裝演員的父母,聽說女兒要穿一件裸露一肩的晚禮服,直接沖到后臺大吵。
“這種袒胸露背的衣服,我女兒不能穿!今天露胳膊,明天就能露大腿!再這樣下去,我女兒就學壞了,以后怎么在外面做人?”
眼看登臺的時間臨近,領導被鬧得沒法只能讓步。把拖在地上的帶子纏到演員肩上,讓她背對觀眾時可以遮住后肩。這才平息了這場風波。
最終演出非常成功,這場開天辟地的時裝演出達到極好效果,一結束,外商們就爭著搶著訂貨,給服裝公司下屬工廠清了不少庫存。
然而,外界輿論卻是罵聲一片,非議四起。批評時裝隊是“奇裝異服加美女”“暴露太多、有傷風化”“搞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領導們也有砍掉隊伍的想法。
“您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外匯!”
孫廠長越說越激動,“外賓們喜歡得不得了,訂單一筆接一筆,可自已人不樂意了!罵什么的都有,罵得那叫一個難聽!”
“前些年為了賺外匯,咱們金陵那幫老朋友,梅仁耀啊,尚進啊,為了給國家多賺點,哪個不是在外國佬面前陪笑臉、說好話、伺候得跟祖宗似的,就差沒給人端洗腳水了!”
“也就后面林同志您給想了不少法子,產品精致有新意,情況才好些,咱們江淮人不用繼續給外國佬當孫子。”
林紉芝自已本事夠硬且沒有替代性,倒沒受過外國人的氣。
但在廣交會上,她見過太多其他省市的人,為了一筆訂單,在外國人面前小心翼翼。同為華國人,都有樸素的愛國心,她很能理解孫長海的不平。
“現在倒好!”孫經理一拍桌子,反應過來是在咖啡廳,趕緊收住。
“現在能光明正大賺了反倒往外推,這不是有病嗎!都說改革開放,就是又要改革也要開放,偏偏有些人腦子是老榆木疙瘩,劈不開轉不動。整天抱著舊皇歷,還以為是大清國呢,不知改朝換代多少年了!”
他灌了口咖啡,也不管燙不燙。
齜牙咧嘴半天,繼續訴苦:“隊員們承受了太多壓力,好幾個小姑娘被罵哭了,家里人也覺得丟人現眼,不支持,不斷有人想退出。我也理解,演出費就一塊五毛,演出完還要回廠上班,他們撐不下去也正常。”
林紉芝只知道幾年后這支時裝隊會大放異彩,卻不知道還曾經面臨過解散危機。
一長串說完,孫長海嘴巴累,心更累,長嘆著靠在椅背上。
“唉,我這嘴啊,也就跟您說說,在單位里半個字都不敢吭。”
林紉芝沉吟片刻,“孫經理,您有想過給時裝隊申請編制嗎?”
孫經理愣住,喃喃重復:“編制?”
“對。”林紉芝抿了口咖啡,“要是能成為國營單位,那就名正言順了,不再是草臺班子,到時隊員和家長也能接受,外頭人觀感也會好些。”
孫經理眼睛瞪大,“林同志,您不知道情況,上面意見大得很,是我還在硬頂著。我只求能保住隊伍,哪敢奢求編制啊?”
可在對面人認真注視下,他不自覺順著她的話往下想。
如果真能申請到編制……
那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人性是趨利的。有個鐵飯碗,挨再多罵聲都有人搶著來。隊員不退了,家長不鬧了,外人也不敢再瞎說了。
眼睛越來越亮,又很快暗下,他搖頭苦笑:“林同志,我想也沒用啊。”
道理誰都懂,可懂有什么用?
現在的工作崗位,一個蘿卜一個坑。他當過廠長、經理,運作個把工作崗位倒不難,托關系、找人、送點禮,總能塞進去一兩個人。
可這是整個隊伍的建制,不是一兩個名額,二者難度差了去了,不是一個等級的。崗位可以靠人情交換,單位建制涉及的門道就深了。
他在滬市才來多久?腳跟都沒站穩,哪有這方面的關系?
林紉芝放下杯子,笑了笑:“我也覺得時裝隊解散太可惜了。這樣吧,我幫忙打聽打聽,您也回去準備申請材料。咱們一起努力,看能否把時裝隊留住。”
孫經理手忙腳亂,差點把杯子碰倒。
“林、林同志,真的?您愿意幫忙?”
他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利索:“就算、就算最后不成也沒事!我老孫都記您的情!”
他知道林紉芝丈夫是軍隊高層,幾年過去想必職別更高了,可編制這事兒歸政府管,系統不同,軍隊也伸不了那么長的手。
心里不抱太大希望,但眼下他已經是走投無路了,哪怕能給時裝隊多爭取點時間、多茍延殘喘一陣,他都感激不已。
事情商量妥當,林紉芝把其中一袋蝴蝶酥往前推了推。
“看您有急用,騰一份給您。”
孫經理心情放松了些,笑道:“我本來是想著拿去上級領導家的,想通融通融。現在有您幫忙就用不上了。”
林紉芝恍然,蝴蝶酥確實是送人的好選擇,購買費時費力,拿得出手,又不會太扎眼。
兩人互留了聯系方式,離開咖啡館時,孫經理搶先一步把單買了。又去西餅屋買了不少點心,非要給西西白白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