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上首兩位領導停下了，金陵輕工業(yè)局的石主任迫不及待往下說。
臉上堆笑語氣卻強硬，“省里的安排我們金陵舉雙手贊成！但有一點必須明確，林紉芝同志的組織關系、戶口都在金陵，并且是以金陵代表的身份參展的！這份榮譽，根子在金陵！所以我們市委決定，”
他轉向卓部長，語氣斬釘截鐵，“授予林同志‘金陵市勞動模范’和‘技術革新一等獎’稱號，獎勵三百元現(xiàn)金，并且特批一套玄武湖邊的獨立小院！我們必須把人才穩(wěn)穩(wěn)地留在金陵！”
他話音剛落，藍玉的茶杯“咚”地一聲磕在桌上。
她是蘇城刺繡研究所的副所長，在接到顧瑛消息后，立刻動身來金陵，不曾想這省里和金陵這群不懂行的，一個賽一個不要臉。
藍所長激動得臉都紅了：“石主任！話不能這么說！有一點要明確，林紉芝同志是從我們蘇城繡研所走出去的！
她的手藝、她的針法、她的藝術理解，哪一樣不是在蘇城學的？哪一樣離得開蘇繡的根？就算她隨軍來了金陵，也不能否認林同志是蘇城人！”
她身側的蘇城輕工業(yè)局孫主任適時地接話，語氣比藍所長緩和，但態(tài)度同樣強硬。
“卓部、孔廳、石主任，我們完全同意金陵方面給予林同志應有的獎勵。但！都說追根溯源，我們要肯定林同志的藝術傳承。
來之前我們蘇城市委已經(jīng)全票通過，決定授予林紉芝同志‘蘇城榮譽市民’和‘蘇繡傳承特別貢獻獎’，同樣獎勵三百元現(xiàn)金！”
他轉向藍玉：“藍所長，你把我們的心意說說?！?/p>
藍玉努力平復情緒：“繡研所全體領導同意，獎勵林紉芝同志頂級緙絲面料十匹。而且，”
她不屑地掃了眼金陵的兩位領導，著重強調(diào)：
“我們聘請林同志為‘終身技術顧問’，享受專項技術津貼和每月供應票補貼，無需坐班！只希望她偶爾能回來指導一下關鍵技術，讓這門手藝傳承下去?！?/p>
一直沒說話的金陵宣傳部田部長，忍不住嗤笑一聲：“藍所長，您這話就有點……人是我們金陵的，榮譽自然是金陵占大頭。只是林同志人在金陵，你們讓她怎么指導？再說那些料子……”
用完就用完了，哪里比得上實打?qū)嵉姆孔印?/p>
“那些料子怎么了？！”藍所長仿佛被踩中了尾巴，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
她為蘇繡的發(fā)揚傳承奉獻了全部心血，絕不允許任何人貶低蘇城、貶低蘇繡！
“那是我們蘇城幾百年的底蘊！不是有錢就買得到的！你們金陵整天造機器零件，搞批量生產(chǎn)，懂什么精活細活，根本給不了林同志藝術滋養(yǎng)！”
這話一說，石主任直接炸了，跟吃了槍子一樣，噼里啪啦一頓輸出。
“哎，藍所長，你這話就過分了！我們金陵六朝古都，怎么就不能……”
會議室里頓時爆發(fā)了激烈的爭論聲。
吵著吵著，矛盾從“搶奪”林同志這個焦點逐漸轉移。
早就互看不順眼的雙方，從政治經(jīng)濟文化等幾方面分別展開，專挑對方薄弱處使勁攻擊。
“渡江一戰(zhàn)，我們金陵對于新華國誕生有著重要意義，論在革命史上的地位，兩者就不是一個量級！”
“說歷史是吧？行！我們的蘇繡針法，從宋代傳到現(xiàn)在就沒斷過，你們金陵有啥傳了千年的手藝？除了會造機器，還能守住點啥？”
被藍所長一擠兌，石主任怒火上來，腦子一糊涂，開始口不擇言。
“你這話就片面了！總統(tǒng)府、中山陵，哪一個不是跟國家命運綁在一起的？你們蘇繡是好，但說到底就是針線活，頂多擺在家里當裝飾，能跟國家大義比嗎？”
“我們蘇繡能掙外匯，支援國家發(fā)展！你們金陵的城墻和中山陵，宏偉是宏偉，但也就是塊大石頭，除了讓人看一眼，能掙外匯嗎？”
“嘿！你說經(jīng)濟那我可就要跟你論論了！我們有金陵化工場、汽車制造廠，一年能完成全省三分之一的重工業(yè)指標！你們呢？就靠刺繡、絲綢廠，產(chǎn)值連我們一個大廠都不如！”
“化工汽車制造確實厲害，可論‘不可替代性’，你們還真不如我們。沒了金陵的化工廠，還能找滇城的、奉天的代工；沒了蘇城的蘇繡，全國都找不出第二家！”
見石主任還想繼續(xù)反駁，金陵田部長一臉不忍直視，也顧不上體不體面了，趕緊上前拴住他。
真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一上來就自廢武功，對面的孫主任笑得眼睛都快沒了。
石主任皺緊眉頭，邊扒拉邊怒視著她，干嘛呢他在為金陵榮譽而戰(zhàn)呢！
下一秒，早就準備已久的蘇城孫主任立刻跳出來。
他緊緊握著石主任的手，欣喜道：
“石主任，既然你們金陵如此看不上我們蘇繡，那就沒必要為難自已了，蘇城一定盡我們所能讓林同志無后顧之憂！”
聽到這話，石主任臉頰下側的肉僵了僵，像是凍住了一樣，腦門上“轟”地漲紅，臉色變換得比戲臺上的臉譜還快。
糟糕！光記得維護金陵榮譽，忘記爭取金陵利益了。
脫離激烈的辯論氛圍，藍所長也反應過來了，喜不自勝道：“是啊是啊石主任，你們金陵就好好搞工業(yè)做大做強，蘇繡這種針線活交給我們就好！”
“不、不是……”石主任囁嚅了兩句，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孫主任假裝沒看到他難看的臉色，還耐心地回答田部長遺留的另一個問題。
“林紉芝同志當然可以指導繡研所！”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道：“她掛名就是最大的指導，她的作品就是最好的教材！我們可以派苗子來金陵跟她學，我們要的只是她和蘇城的這根線不斷！”
田部長眉頭擰成個疙瘩，她怕的就是這根線不斷！
文化宣傳領域，掌握話語權比什么都重要。
蘇繡本身就打了蘇城的烙印，再加上林同志確實也是蘇城人，如果還讓蘇城插一腳，哪里還有他們金陵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