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林紉芝講了時裝隊的事,詢問長輩:“建制的希望大嗎?”
平時林興華和林躍文都有自已的小家,因為俞紋心幾人來了,想著平時見面機會不多,能湊的時候多湊湊,這兩天就往老洋房跑得勤些。
今晚一家也是在這邊吃的。
林興華放下筷子,和侄女說話時語氣沒工作時那么嚴肅,很溫和。
“咱家確實有市編委的關系,這事兒不難,伯父就能幫你辦了。不過這申請得有理有據,芝芝你懂我意思吧?”
市編委管著滬市全市的編制、指標、工資和機構級別,建制這事兒最后得由這個部門審批。目前市編委一把手姓王,和林興華是戰友。
林紉芝自然懂伯父的意思。
找人幫力所能及的忙是情分,有來有往,還能拉近關系;
但把難辦、容易被揪小辮子的事踢給別人,那是在為難人,是給人添麻煩。就算幫了你一次,也絕對不會有下一次了。
她主動和孫長海提這個建議,也是有自已的考量,具體操作都想了個大概。
現在外匯是重中之重,誰能創匯誰就有政績。只要成績能壓過外界非議,有上進心的領導自然會貼心出手搞定這些攔路虎。
華國人做事講究師出有名,什么事都要先亮起大義的旗幟。
所以第一步呢,是要把“時裝表演”用語言包裝一下,改成“出口服裝宣傳”“內銷產品推廣”“工貿結合試點”,強調是為生產、為外貿、為創匯服務,政治正確了,編委才敢批。
然后便是跟紡織系統和外貿局聯通,讓這兩個部門愿意往上遞報告、幫忙說話,用實打實的數據和有力輔助,讓領導認可時裝隊的貢獻和作用。
在體制內,或者說是在職場里,好不好、對不對、正確與否,都比不過有沒有用。
帝王蟹擺在高檔柜臺,精裝禮盒,按克計價,小石蟹在菜市場賤賣,隨意堆在腥氣濕漉漉的地上。
同個品種的食物待遇天差地別,人際交往更加赤裸:有價值的,才值得幫襯;沒用的,只能任人挑揀。
聽起來容易,但最關鍵的在于打通這些關系,孫經理未必想不到這些,只是他連上級部門都搞不定,哪敢去想隔了兩級的市編委?
“囡囡考慮得周到,可行性挺高。”
林懷生夸了孫女幾句,給沈令儀盛了碗腌篤鮮,“囡囡難得開口,老大你們兩口子可得上點心。”
林躍文咽下嘴里的飯,看向堂妹:“芝芝,服裝公司的銷售數據,外貿局都有。我回去把時裝隊出現前后的創匯明細拉個表,整理好再給你。”
至于和市編委打招呼也不難,他外公鄭家,三代都在外貿局,高層都是他熟悉的叔伯。
林興華接過話頭,給她吃了顆定心丸:“紡織系統那邊,孫長海就能搞定。等他報告準備得差不多了,我約老王吃頓飯。”
林紉芝心里一暖,自已一開口大家都沒多問就直接攬下了。
“芝芝你這就見外了。”
鄭英笑聲爽朗,大手一揮:“都是一家人,你的事不就是我們的事嘛。千萬別放心里去,也別有負擔,之前我和躍文都承過你的情呢。”
她說得真情實感。
暫且不提幾年前林紉芝給友誼商店提供繡品這件助力她們母子事業的好事。
這幾年林紉芝個人創匯數額很大,看似跟他們無關,但局里誰不知道他們這層關系?多多少少能沾點光。
白薇也贊同公公和丈夫的做法。
林振邦走的是軍工路線,不太用得上老爺子的人脈,說起來自家還是占了便宜。好不容易能幫上小姑子,她心里也好受些。
沈令儀不摻和這些,見他們談得差不多了,說起往事。
“時裝表演啊,我年輕時,美亞也組織過,若聲和我都收到了邀請函。那些有名的名媛影星也去站臺,整個滬市灘都轟動了。”
“幾十年過去,人們接受度反而下降了。露個肩膀就叫傷風敗俗,那我這個老太婆游泳穿泳衣算什么?”
“算你好看。”林懷生笑瞇瞇接話。
在場人:“……”
夠了,膩歪了幾十年了都。
再看向碗里的飯,頓覺吃不下了,狗糧已經吃撐了。
林紉芝笑著收回目光,想著奶奶的話。
改革開放才兩年,現在社會環境還有點保守,等再過幾年,尤其是港風侵襲時,街上穿吊帶、短褲、緊身、露腰的比比皆是。
接受度和時間關系不大,跟經濟聯系更緊密些。
經濟越差、越動蕩,人們追求安穩,衣著就越保守;相反,經濟越繁榮、越穩定,人們才有心思有閑錢追求美,衣著也就越開放、越敢露。
最直接的例子就是二十一世紀口罩過后經濟下行,人們穿著可比八九十年代保守多了。
飯后,林紉芝給孫經理去了電話,簡單說了下情況,又指點他申請報告怎么寫。
電話那頭,孫經理的聲音有些哽咽:“林同志,唉……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每次我工作遇到坎,都是您幫忙。您就是我孫長海的貴人。我也不會說漂亮話,往后您盡管開口,咱們事上見,但凡用得著我的,我絕對不說二話。”
有他這句話,林紉芝就放心了。她這么熱心,自然不是不求回報的。
在蘇繡領域,她幾乎已經做到了極致。可作為服裝設計師,她才剛剛起步。
她比誰都清楚,以當下的國情,高定注定水土不服,溫飽還沒徹底解決,哪有閑錢和審美來消費這個?
但林紉芝本來也沒打算走大眾路線,要是真想靠服裝賺錢,大可以跟服裝廠合作生產成衣,接下來幾年服裝行業可是暴利。
她至始至終想要的都是高定工作室,只面向消費得起的少數群體,原因跟很多貴婦人開美容院差不多。
一方面是愛好,一方面是打造高階社交圈,是結交人脈的一種手段。
林紉芝對事業早有規劃,目前工作室處在第一階段,符合她的預期,卻還遠遠不夠。
最明顯的一點,她的蘇繡能上官媒、進大會堂、登郵票,可高定工作室只能上《時裝》這類專業雜志。
她的野心當然不止于此,她想要的是破圈,是以服裝設計師的身份受到大眾認可,甚至是官方認可。
時裝隊讓她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