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張臉,這雙眼睛,不屬于蘇家人的,卻感覺是非常熟悉的!
陸振國呆呆地看著小石頭,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么,喉嚨里卻像是被一團滾燙的棉花堵住,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回過無數個與蘇衛國有關的畫面。
他們一起在航校里,因為一個飛行動作爭得面紅耳赤;他們一起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將自已的后背交給對方;他們一起在慶功的篝火晚會上,喝著最烈的酒,唱著最響亮的歌,憧憬著戰爭勝利后的未來……
“老陸,我跟你說,我媳婦兒懷上了!肯定是個帶把的!等他生下來,就讓他管你叫干爹!”
“滾蛋!萬一是個丫頭呢?我可不給你當便宜親家!”
“丫頭怎么了?丫頭也得管你叫干爹!我蘇衛國的種,不管是男是女,都得是頂天立地的!”
……
那爽朗的笑聲,仿佛還回響在耳邊,可眼前,卻只剩下兩個衣衫襤褸、滿眼無助的孤兒。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慟與酸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陸振國用半生戎馬生涯筑起的情感堤壩。
他的眼眶,在眾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紅了。
“首……首長?”一旁的警衛員和哨兵,看著自家首長這副失態的模樣全都嚇傻了。
他們跟在陸振國身邊多年,何曾見過這位以鐵血和冷靜著稱的政委,流露出如此激動的情緒?這簡直比看到他戰場上中彈還要讓人震驚!
當她看到他泛紅的眼眶,和那劇烈顫抖的手指時,她知道!
這場從河南開始,跋涉了上千公里,賭上了自已和弟弟全部身家的豪賭,在這一刻終于,迎來了勝利的曙光!
她那顆一直懸在半空中的心,終于,有了一絲將要落回實處的踏實感。
但她知道,還不夠。
她必須再加一把火,一把足以徹底燒毀他所有疑慮的、最猛烈的火!
“叔叔……”蘇念慈的聲音,適時地,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哭腔和委屈,“我爸爸的信里,寫的明明是‘陸振華’叔叔??墒恰墒莿偛拍莻€叔叔說,這里沒有陸振華……我……我以為……我以為我再也找不到您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凍得通紅的小手,偷偷地掐了一下自已的大腿。
劇烈的疼痛,讓她那本就因為疲憊和激動而蓄滿淚水的眼眶,再也承受不住,“吧嗒,吧嗒”,兩行滾燙的清淚,順著她臟兮兮的小臉,滑落下來。
那眼淚,像兩顆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陸振國的心上!
陸振華!
當他聽到這個名字時,他的身體,再次猛地一震!
一個隱藏了多年的、只有他和蘇衛國等少數幾個核心戰友才知道的秘密,瞬間浮上了水面!
“陸振華”,是他在抗美援朝戰場上,執行敵后潛伏任務時,所使用的化名!
“振華”,振興中華!
這是他們那一代軍人,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當年,他們幾個人約定,這個名字,是他們之間最高級別的“暗號”。只有在遇到最危急、最無法通過正常渠道聯系的情況下,才能使用。
而蘇衛國,竟然將這個名字,寫進了給女兒的遺信里!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他在犧牲前,就已經預感到了,他的家人,可能會遭遇到巨大的、來自暗處的危險!他甚至無法信任正常的組織程序,只能用這種最原始、也最私密的方式,為自已的孩子,留下最后一條求生的路!
想通了這一點,陸振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愧疚、自責和……滔天的怒火!
愧疚!他竟然讓戰友的遺孤,在自已的地盤上,受了這么大的委屈!在冰天雪地里,苦等了將近一天!
憤怒!到底是什么人,膽敢欺辱英雄的后代?!到底發生了什么,能讓一個戰功赫赫的王牌飛行員,在遺信里,寫下如此絕望的“暗號”?!
“夠了!”陸振國猛地,咆哮出聲,那聲音,如同平地炸響的春雷,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響!
他一把,從蘇念慈的手里,將那封信和那張照片,奪了過來,緊緊地,攥在了手心!
然后,他彎下腰,用一種蘇念-慈從未想象過的、溫柔到極致的動作,脫下了自已身上那件厚實的、帶著他體溫的呢子軍大衣,不由分說地,將蘇念慈和還在發呆的小石頭,一起,嚴嚴實實地,包裹了進去!
“孩子……別怕!”
陸振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承諾!
“叔叔……來晚了!”
“從現在起,有叔叔在!”
“天塌下來,叔叔給你們頂著!”
說完,他不再有任何猶豫,一手抱著一個,直接,將兩個孩子,都從雪地里,抱了起來!
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兩個孩子加起來,也不過幾十斤重。
但在陸振國的懷里,卻仿佛重逾千鈞!
那不僅僅是兩個孩子的重量,那是一個犧牲的戰友,用生命托付給他的……全部希望!
“開門!”陸振國抱著兩個孩子,轉身對著那扇緊閉的鐵門怒吼道!
那兩個早就看傻了的哨兵,如夢初醒,立刻手忙腳亂地,按下了開門的電鈕!
“吱呀——”
那扇象征著威嚴與禁忌,將蘇念慈阻隔了整整一天的厚重鐵門,終于,在她的面前緩緩地,打開了。
陸振國抱著兩個孩子,看都沒看旁邊那些目瞪口呆的下屬,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那個對蘇念慈來說,既是終點,又是起點的……嶄新世界。
他的腳步沉穩而又有力。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余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座巍峨的可以遮蔽一切風雪的……山。
蘇念慈將小臉,深深地,埋在陸振國那寬闊而又溫暖的懷抱里。
她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煙草味和屬于軍人特有的凜冽氣息,感受著那件包裹著她和弟弟的、帶著他體溫的軍大衣,那顆漂泊了兩世的、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可以??康母蹫?。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
她和弟弟,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