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穩穩地停在了站臺上。
車門一打開,一股獨屬于京城的、混合著秋日陽光和些許煤煙味的干燥空氣便撲面而來。
蘇念慈提著自己的小書包,跟隨著擁擠的人潮走下了火車。
當她的雙腳踏上京城這片堅實的土地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種近乎“近鄉情怯”的復雜情緒瞬間涌上了心頭。
前世,她在這里生活了將近三十年。
這里有她最熟悉的街道,有她最熱愛的事業,也有她最深刻的記憶。
而這一世,她再次回到了這里,卻是以一種全新的身份,帶著全新的使命和全新的期待。
京城的火車站比哈爾濱的要大上好幾倍,也更加宏偉和氣派。
站臺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到處都充滿了一種作為國家首都的獨特朝氣和活力。
蘇念慈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環顧著四周。
她在尋找,尋找那個在電話里跟她奶聲奶氣地“威脅”著,說一定要第一個見到他的小小的身影。
“姐姐!!”
突然,一個清脆響亮、充滿了無盡驚喜和狂喜的童聲像一道閃電,劃破了嘈雜的人群!
蘇念慈的心猛地一顫!
她循聲望去。
只見在不遠處的出站口,一個穿著一身帥氣小軍裝、長得粉雕玉琢像個瓷娃娃一樣精致的小男孩,正一邊用力地向她揮著手,一邊邁開他的小短腿,瘋了一樣地朝著她飛奔而來!
是小石頭!
是她的弟弟!
小家伙好像長高了一點,也長胖了一點。
原本有些蠟黃的小臉,現在變得白里透紅,粉嘟嘟的,讓人忍不住想上去捏一把。
那雙曾經充滿了恐懼和不安的大眼睛,此刻也變得亮晶晶的,像兩顆最耀眼的黑曜石,充滿了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和快樂!
“姐姐!!”
顧望北像一顆出膛的小炮彈,穿過擁擠的人群,一頭就扎進了蘇念慈的懷里!
他伸出兩條肉乎乎的小胳膊,緊緊地、死死地抱住了蘇念慈的腰!
把自己的小臉深深地埋在她的懷里,用力地蹭著,仿佛要把自己整個人都揉進她的身體里。
“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哭腔。
眼淚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瞬間就浸濕了蘇念慈胸前的衣服。
“嗚嗚嗚……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以為你再也不來看我了……”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小的身體在蘇念慈的懷里一抽一抽的。
蘇念慈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給狠狠地刺了一下,疼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她也伸出手,緊緊地回抱著這個失而復得的弟弟。
她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傻瓜。”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姐姐怎么會不要你呢?”
“姐姐這不是來了嗎?”
“不哭,不哭,望北最乖了,不哭了哦。”
她像哄小嬰兒一樣,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姐弟倆就在這人來人往的嘈雜站臺上緊緊地相擁著,仿佛他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彼此。
周圍那些行色匆匆的旅客看到這感人的一幕,都紛紛放慢了腳步,臉上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望北才緩緩地止住了哭聲。
他從蘇念慈的懷里抬起頭,用他那雙哭得又紅又腫、像小兔子一樣的眼睛看著她。
然后,撅起小嘴,在蘇念慈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聲音又響又亮!
“姐姐,歡迎回家。”
他說。
回家。
這兩個字讓蘇念慈的心再次狠狠地顫了一下。
是啊,回家。
這,也是她的家。
……
“念念!”
就在這時,一個同樣充滿了喜悅和慈愛的聲音傳了過來。
蘇念慈抬起頭,看到了顧家的老爺子和老夫人——顧萬鈞和林慧蘭,正站在不遠處,一臉微笑地看著他們。
他們的身后還跟著幾個穿著便裝的警衛員。
雖然他們已經刻意保持了低調,但那股子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還是讓他們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的與眾不同。
“顧爺爺,林奶奶。”
蘇念慈拉著顧望北的手走了過去,乖巧地叫人。
“哎!我的好念念!”
林慧蘭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眼神充滿了疼愛和……心疼。
“瘦了,怎么又瘦了?”
“在火車上沒吃好,沒睡好吧?”
“沒事沒事,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奶奶天天給你做好吃的,一定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顧萬鈞則是看著自己的孫子那副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地黏在蘇念慈身邊的依賴模樣,和蘇念慈那遠超年齡的沉穩氣度,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走!我們回家!”
顧萬鈞大手一揮,聲音洪亮。
“爺爺讓人在全聚德訂好了位子!”
“今天我們先去吃烤鴨,給你接風洗塵!”
一行人在警衛員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走出了火車站。
火車站外,一輛黑色的、锃光瓦亮的“紅旗”牌轎車正靜靜地停在路邊。
在那個滿大街還都是自行車和公交車的年代,這樣一輛代表著至高無上權力的轎車,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年輕司機看到他們出來,連忙小跑著上前拉開了車門,動作干脆利落,充滿了軍人的颯爽。
“首長好!”
他對顧萬鈞敬了一個禮,然后又對著蘇念慈露出了一個友善的笑容。
“小念慈,請上車。”
小念慈。
這個稱呼讓蘇念慈微微一愣。
她看了一眼顧萬鈞,只見顧老爺子一臉的理所當然。
顯然,這是他的授意。
蘇念慈沒有多說什么。
她抱著依舊不肯撒手的顧望北,坐進了寬敞舒適的轎車里。
車子緩緩啟動,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的顛簸。
蘇念慈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那飛速閃過的、古老而又充滿生機的京城街景。
紅色的宮墻、灰色的胡同、郁郁蔥蔥的白楊樹,和那些穿著藍色、灰色中山裝的行人們。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
車子沒有直接開往全聚德,而是七拐八拐,駛進了一條極其幽靜的林蔭小道。
小道的兩旁栽滿了高大的法國梧桐,每隔幾十米就能看到一個荷槍實彈的哨兵在站崗。
越往里走,氣氛就越發的肅穆和威嚴。
蘇念慈能感覺到,有好幾道隱晦、銳利的目光從暗處掃過他們這輛車。
她的心里微微一凜。
她知道,他們這是要先回顧家的大院。
而這個隱藏在重重守衛之下的地方——中樞海,西山大院。
當轎車在一棟看起來古樸卻又無比氣派的獨棟小樓前停下時,蘇念慈抱著懷里的弟弟,深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從她踏出這輛車門開始,她就將正式踏入一個比軍區大院要復雜一萬倍的全新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