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一來看一看,來聽一聽嘞!”
“上古奇書《西游記》,今日開講!不說那唐僧取經多磨難,先表那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上一仙石,感天真地秀,日精月華,內育仙胞,一日迸裂,產一石猴!”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在中州市火車站廣場最熱鬧的一個角落,一道清脆稚嫩,卻又中氣十足的童聲,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
人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打扮都有些破舊的小女孩,正站在一個倒扣過來的破木箱上。她大概五六歲的年紀,面黃肌瘦,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藏著星辰大海。
在她的腳邊,還站著一個更小的、同樣瘦弱的男孩,正緊張地抓著她的褲腿,怯生生地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
這,正是從火車上下來的蘇念慈和小石頭。
火車在傍晚時分抵達了中州這個重要的鐵路樞紐。蘇念慈知道,她必須在下一趟去哈城的火車發車前,也就是明天中午之前,湊夠那五塊多錢的票款。
時間緊迫,她沒有絲毫猶豫。
在簡單地填飽肚子后,她便拉著小石頭,來到了這個火車站附近人流量最大的“江湖地”。
這里,有行色匆匆的旅客,有擺攤叫賣的小販,有無所事事的街溜子,還有聚在一起下棋打牌的居民,是三教九流的匯集之地,也是信息和流言的傳播中心。
蘇念慈的出現,立刻就成了一個異類。
“嘿,這誰家的娃?跑這兒來說書來了?”
“哈哈,有趣!這小丫頭片子,毛長齊了沒?還講《西游記》?”
“我看是餓瘋了,想討口飯吃吧!”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哄笑。大多數人,都抱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態,指指點點,沒有人把她當回事。
面對這些嘲笑和質疑,蘇念慈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膽怯和羞澀。
她前世在數百人的國際醫學論壇上,都做過全英文的學術報告,眼前這點小場面,對她來說,簡直就是毛毛雨。
她清了清嗓子,完全無視周圍的噪音,將丹田之氣提起,聲音拔高了八度,繼續用一種帶著獨特韻律和節奏的腔調,朗聲說道:
“這石猴生來不凡,目運兩道金光,射沖斗府,驚動了那玉皇大帝!玉帝遂命千里眼、順風耳,查明緣由。正是:‘天產猴王變化多,偷桃盜丹鬧天宮。只因NEI心不服管,大鬧靈霄逞英雄!’”
她這段開場白,半文半白,還夾著一句后世評書里常用的定場詩,瞬間就把那股“專業”的范兒給拉滿了!
原本還在哄笑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不少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女娃子,好像……還真有兩下子?
尤其是那些聚在一起沒事干的半大孩子,一聽到“猴王”、“鬧天宮”這些詞,眼睛立刻就亮了,紛紛扔下手里的彈珠和煙盒紙,朝著這邊圍了過來。
“哎,她說的是孫悟空嗎?”
“好像是!快去聽聽!”
蘇念慈見人已經聚攏了一些,心中暗喜。她知道,萬事開頭難,只要開了個好頭,后面就好辦了。
她立刻進入狀態,將后世經過無數藝術加工的、最精彩的“美猴王出世”和“龍宮奪寶”的橋段,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
她的聲音,模仿能力極強。
講到石猴拜師,她就學著老神仙的腔調,慢條斯理;講到猴王與眾猴嬉鬧,她就發出“吱吱喳喳”的猴叫聲,惟妙惟肖;講到孫悟空入東海龍宮,她更是把那老龍王的虛偽客氣,和蝦兵蟹將的張牙舞爪,模仿得入木三分!
“……那悟空拿過定海神針,口中念念有詞,喝聲‘小!’那碗口粗的鐵棒,瞬間就變得如繡花針一般大小,被他塞進了耳朵里!眾位看官,你們想啊,這大海的定海神針,能大能小,重達一萬三千五百斤!拿在手里,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霸氣!”
她講到興奮處,還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樹枝,耍了幾個自已想象出來的“棍花”,雖然動作不標準,但那股氣勢,卻唬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好!!!”
人群中,一個半大小子看得熱血沸沸,忍不住大聲叫好!
這一聲叫好,就像點燃了引線!
“講得好!比我們村里那個老秀才講得還好聽!”
“這丫頭,真是個神童!這些故事她是從哪兒聽來的?”
“太有意思了!后來呢?那猴子拿了金箍棒,是不是就去鬧天宮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里三層外三層,把蘇念慈小小的“舞臺”圍得水泄不通。孩子們聽得抓耳撓腮,大人們也聽得津津有味。在這個沒有任何娛樂活動的年代,這樣生動有趣的故事,簡直就是最高級的精神享受!
小石頭站在蘇念慈的腳邊,看著自已的姐姐在人群中央,口若懸河,光芒萬丈,那雙烏黑的眼睛里,充滿了驕傲和崇拜。
蘇念慈一口氣講了將近一個小時,講到孫悟空闖地府,勾銷生死簿,正講到最精彩的關頭,她卻突然停了下來。
她拿起身邊一個破搪瓷碗,喝了口水,潤了潤已經有些沙啞的嗓子,然后對著意猶未盡的眾人,拱了拱手,學著評書先生的樣子說道:
“話說這猴王勾了生死簿,已然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地府的十代閻王,豈能善罷甘休?他們一紙狀書,告到了玉皇大帝的凌霄寶殿!玉帝聞言大怒,是派十萬天兵下界擒拿,還是聽太白金星之言,將其招安上天?這正是:‘官封弼馬心不甘,反出天宮為哪般?’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說完,她便從木箱上跳了下來,一副“今日到此為止”的架勢。
“哎?怎么不講了?”
“就是啊!正聽到關鍵地方呢!”
“小姑娘,再講一段唄!我們還想聽!”
人群頓時炸了鍋,所有人都急切地催促著。
蘇念慈看著眾人焦急的模樣,心中暗道:火候到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個喝水的破搪瓷碗,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意思,不言而喻。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
“嗨!瞧我這腦子!”一個帶著孩子的父親,恍然大悟,他從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兩個一分的鋼镚,扔進了碗里,發出了“當啷”的清脆響聲。
“小姑娘,講得好!這是給你的!明天我們還來聽!”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給你,這是二分錢!明天可得準時講啊!”
“我這兒有五分!小姑娘,你可不能不來啊!”
“我沒零錢,我這兒有個窩頭,你拿著墊墊肚子!”
叮叮當當的硬幣聲,夾雜著人們善意的囑咐,不斷響起。很快,那個破搪瓷碗里,就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銅板和毛票。
蘇念慈看著碗里的“第一桶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這比她當初在手術臺上完成一臺完美的手術,還要讓她感到激動!
因為,這是她憑借自已的“知識”,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堂堂正正賺來的、活下去的資本!
她拉著小石頭,對著眾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謝各位父老鄉親捧場!小女子明天傍晚,還在此處,恭候大家!”
說完,她便蹲下身,準備收起自已的“勞動果實”。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那個搪瓷碗的時候,一只穿著臟兮兮的解放鞋的腳,突然踩在了碗的旁邊。
緊接著,一個流里流氣的、帶著戲謔和不懷好意的聲音,從她的頭頂上方響了起來。
“喲,小妹妹,生意不錯嘛。這人來人往的,賺了不少吧?”
蘇念慈的動作一頓,緩緩地抬起了頭。
只見兩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瘦得像麻桿一樣的青年,正吊兒郎當地站在她面前。他們穿著不合身的、綴著補丁的衣服,頭發亂糟糟的,嘴角叼著根草根,正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盯著她面前那個裝滿了錢的碗。
是本地的地痞流氓。
蘇念慈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麻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