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用腳走,我也要帶你們,走到市中心去!”
周文謙的聲音,被狂風(fēng)撕扯得支離破碎,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蘇念慈的心上。
她看著這個只穿著一件薄毛衣,卻將自已最厚的大衣,裹在小石頭身上的男人,看著他那張被凍得青紫,卻依舊咬緊牙關(guān)的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
她知道,她賭對了。
這個男人,值得她托付。
“周叔叔,您把衣服穿上!”蘇念慈急了,她想將那件呢子大衣,從弟弟身上,重新拿下來,還給周文謙。
“別動!”周文謙低吼一聲,制止了她的動作,“我一個大人,扛得住!孩子不能凍著!”
“可是……”
“沒有可是!”周文謙的語氣,斬釘截鐵,“聽我的!走!”
他不再廢話,抱緊了懷里的小石頭,一頭,就扎進了那片茫茫的風(fēng)雪之中。
蘇念慈咬了咬牙,也只能緊緊地,跟了上去。
從火車站到市中心,有多遠?
蘇念慈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條路,是她兩輩子以來,走過的,最漫長,也最絕望的路。
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雪,像沙子一樣,迷住了眼睛。
寒冷,像一只無形的手,在瘋狂地,從她的身體里,抽取著最后一絲熱量。
她的雙腿,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知覺,只是在機械地,憑著本能,向前邁動著。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她甚至產(chǎn)生了幻覺。
她仿佛看到了前世,自已站在無影燈下,連續(xù)做了三十六個小時的手術(shù),最后,累倒在手術(shù)臺邊的情景。
那一次,她也以為自已要死了。
但她,挺過來了。
“蘇念慈!你不能倒下!”
“你倒下了,小石頭怎么辦?!”
一個聲音,在她的腦海中,瘋狂地咆哮著。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已的舌尖!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瞬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劇烈的疼痛,讓她那即將渙散的意識,重新變得清醒!
她抬起頭,看到前方那個在風(fēng)雪中,已經(jīng)有些搖搖欲墜的、高大的身影。
周文謙,也快要到極限了。
他只穿著一件毛衣,懷里還抱著一個孩子。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身體晃動得,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周叔叔!”蘇念慈用盡全身的力氣,追了上去,她抓住了周文謙的胳膊,“我……我來抱小石頭!您……您歇一會兒!”
周文謙回過頭,他的嘴唇,已經(jīng)凍成了醬紫色,臉上,掛滿了冰霜。
他想說話,但一張嘴,就被灌進了一口冷風(fēng),引發(fā)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不用……我……我還行……”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
“不行!”蘇念慈的態(tài)度,異常堅決,“您再這樣下去,我們?nèi)齻€,都得凍死在這里!把小石頭給我!我來背!您把大衣穿上!”
她不給周文-謙任何反駁的機會,直接,上手,就要從他懷里,把小石頭“搶”過來。
然而,就在這時。
一個陰陽怪氣的、帶著濃濃本地口音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后的風(fēng)雪中,傳了過來。
“喲,這不是那三個,剛下火車的外地人嗎?”
“怎么?這是……準備去市中心,要飯?。俊?/p>
蘇念慈的心,猛地一沉!
她僵硬地,回過頭去。
只見,在他們身后不遠處,七八個穿著破舊棉襖,縮著脖子的半大小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了那里。
為首的,正是那個之前在火車站門口,攔住他們的……臉上有刀疤的少年!
他們像一群在雪地里,追蹤獵物的餓狼,悄無聲息地,跟了他們一路!
刀疤臉的身邊,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少年,嘿嘿地笑著,露出一口黃牙:“疤哥,你看他們那慫樣!還以為多大能耐呢?還不是跟咱們一樣,連個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閉嘴!”刀疤臉瞪了瘦猴一眼,然后,邁著步子,吊兒郎當?shù)?,走到了周文謙的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文謙,尤其是他身上那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毛衣,和手腕上那塊若隱若現(xiàn)的手表,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
“喂,我說,‘教授’?!彼室馔祥L了音調(diào),充滿了嘲諷,“你不是要去軍醫(yī)大學(xué)嗎?怎么?迷路了?”
周文謙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后,臉色鐵青地,看著眼前這群不懷好意的少年。
“你們想干什么?”他的聲音,因為寒冷和憤怒,而微微發(fā)抖。
“不干什么。”刀疤臉攤了攤手,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就是看你們可憐,想‘幫’你們一把?!?/p>
“這哈城啊,大冬天的,不好混。尤其是你們這種,外地來的‘肥羊’?!?/p>
他一邊說,一邊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掃過蘇念慈和她懷里的小石頭。
“不過呢,咱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只要你們懂點‘規(guī)矩’,哥哥們,也不是不能給你們指條活路?!?/p>
“什么規(guī)矩?”蘇念慈冷冷地問道。
她知道麻煩終究還是來了。
“規(guī)矩很簡單?!钡栋棠樕斐鲆恢槐粌龅糜旨t又腫的手,在周文謙的面前,捻了捻手指。
意思不言而喻。
——交保護費!
周文謙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一個堂堂的大學(xué)教授,竟然……竟然被一群半大的孩子,當街勒索?!
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你們……你們這是搶劫!是犯法的!”他色厲內(nèi)荏地喝道。
“搶劫?犯法?”刀疤臉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和他身后的那群小子,一起,爆發(fā)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
“哈哈哈哈!他說我們犯法!”
“老東西,你睡醒了沒?你看看這鬼天氣!你喊?。∧憔退愫捌坪韲?,你看有沒有一個子兒的警察,會從被窩里爬出來,管你這閑事!”
“識相的,就把錢,還有你那塊手表,乖乖地,交出來!不然……”刀疤臉的笑容,瞬間變得猙獰,“不然,哥哥們,今天就讓你們嘗嘗,咱們哈爾濱的‘凍梨’,是什么滋味!”
他說著,和他身后的幾個小子,緩緩地,將三人,包圍在了中間。
他們手里,都從懷里,掏出了明晃晃的、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小刀,或者磨尖了的鋼管。
在灰白色的風(fēng)雪中,那些武器,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周文-謙徹底慌了。
他只是一個文弱的書生,哪里見過這種陣仗?
他的腿,都開始發(fā)軟。
小石頭更是嚇得,直接“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完了!
天災(zāi),加上人禍!
今天,他們是真的,要死在這里了!
然而,就在這最絕望的時刻。
那個一直被他護在身后的、最弱小的身影,卻突然,站了出來。
蘇念慈從周文謙的身后,走了出來。
她小小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甚至,連一點多余的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囂張無比的刀疤臉,然后,緩緩地,開口說道:
“你想要錢?”
刀疤臉一愣,沒想到這個女娃,竟然還敢跟自已說話。
“廢話!老子不要錢,難道要你的命啊?”
“好?!碧K念慈點了點頭,然后,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包括周文謙,都目瞪口呆的話。
“我可以給你錢?!?/p>
“但是,我也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