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林峰定下出征日期后，單是縣軍所需的糧草，便要提前兩日備妥。
出征前夜，林峰應樸家之邀，與另外四位支持朔風營的富商齊聚宴飲。
宴席間，樸寶玉等五人再三懇請林峰，增派朔風營精銳加強對各家的護衛(wèi)。
經(jīng)受過白蓮教襲城之禍，五人早已成了驚弓之鳥。
林峰拗不過他們軟磨硬泡，只得應允在每家原有二十名朔風營兵士駐守的基礎(chǔ)上，再各增派二十人駐防，待風波平息便即刻撤回。
樸寶玉五人這才作罷。
宴席直至深夜才散，樸寶玉等人早已酩酊大醉。
唯有沈河借著酒意，拉著林峰到樸家后花園漫步，似有正事相商。
“林大人，再過兩日，我有一批貨從南邊運來，屆時還煩請大人派些人手，護送商隊一程。”
林峰聞言，微微頷首：“這是自然！沈老板，不知你與卓大人合作多久了？”
兩人如今已是一條船上的人，聽林峰問及，沈河也不藏私，坦誠道：“已有五年了！”
“林大人，卓大人可是我的貴人，若非跟著他辦事，我沈家哪里有今日的光景？”
提及過往，沈河感慨萬千：“想當年我沈家商隊初起步時，被寒州虎丘縣的程家死死擠兌，差點就撐不下去了。恰逢卓大人身后那位貴人派人來北邊甄選可靠的商人，我運氣好，才算攀上了這棵大樹。”
“我早想明白了，這世道沒個靠山，早晚得栽！”
“咱們跟著那位大人，保管能享盡富貴榮華！”
林峰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鋒追問：“沈兄所言極是，若無卓大人與他身后的貴人，憑你我如何立足？不過你說的程家，可是虎丘縣的首富程家？”
林峰之所以知曉程家，是因虎丘縣唯有一支團練，正是程家長子程龍所建。
沈河聞言笑了：“除了程老頭那個老不死的，還有誰能這般擠兌我？”
“程家商隊規(guī)模龐大，這些年仗著家底厚，擠垮了不少同行，害得好些商隊沒落解散。”
一提起程家，沈河便打開了話匣子，滿是怨念地數(shù)落起來：“程老頭有什么可牛的？不就是跟寒州府別駕沾了點親戚關(guān)系？他家商隊最是霸道，每次進了虎丘縣境內(nèi)，從不與其他商隊同行，仿佛運的是什么稀世珍寶！”
“哼！簡直傲得沒邊了！”
“聽說這半年組建了團練，天天在陰山練兵，動不動就封山，搞得陰山像是他家私產(chǎn)一樣，我呸！”
沈河對程家的怨念極深，絮絮叨叨間，幾乎將程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與沈河走出后花園，林峰正準備告辭歸家，卻見李氏的貼身侍女小桃尋來，懇請他移步一見。
樸家后宅，一處僻靜小院。
李氏立在一株桂花樹下，望著滿樹繁花怔怔出神。
“吱呀”一聲，院門緩緩推開，小桃輕聲朝李氏稟報：“夫人，林大人到了！”
說罷，她便輕手輕腳地退到院外守著。
李氏緩緩轉(zhuǎn)身，與林峰已有數(shù)日未見，乍一相逢，心頭竟微微一顫。
“妾參見林大人！”
李氏微微福身行禮，林峰亦拱手回禮：“夫人不必多禮，前幾日聽聞你染了風寒，如今可好了？”
李氏眼眸亮晶晶的，凝望著林峰，輕聲應道：“嗯，大人派人送來的藥很是對癥，服下后當晚便退了熱。”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妾聽聞大人明日便要領(lǐng)兵出征，此行……會不會太過兇險？”
說話間，李氏的一雙杏眼里滿是擔憂之色。
林峰微微笑道：“不過是些許北蠻韃子，翻不起什么大浪，不出十天半月便能盡數(shù)剿滅。”
李氏朱唇輕啟，向前邁了兩步：“可妾前些日子去詩會時，聽人說北蠻蠻夷茹毛飲血，殺人如麻……”
鎮(zhèn)遠城的那場詩會，原本段夫人約了林峰同去。
可后來段大人猝然離世，林峰又接任縣尉，公務繁雜，兩人終究都未曾赴約。
林峰啞然失笑：“休聽那些人夸大其詞，北蠻人戰(zhàn)力雖不弱，但終究是人，而非怪物。”
“咱鎮(zhèn)遠縣兵精糧足，對付這些滲透進來的北蠻韃子綽綽有余。等我繳獲了戰(zhàn)利品，帶回來給你……給大伙兒瞧瞧！”
話音剛落，林峰便察覺語氣太過曖昧，忙將“你”改口成了“大伙兒”。
李氏素愛詩詞，心思細膩，怎會聽不出林峰話里的玄機？
她柔柔一笑，從衣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物遞向林峰。
“妾前些日子去了趟寒州城，特意到三清觀求了平安符。這一張是觀主親自開光加持的，愿能保佑大人征戰(zhàn)平安。”
李氏遞來的錦囊做工精致，上面繡著栩栩如生的桂花紋樣。
林峰接過錦囊，含笑頷首：“多謝夫人！有此物相伴，我定能百戰(zhàn)百勝，早日凱旋！”
林峰心中暗笑，卻未點破。
說起來這位為平安符加持的老道士，私下里每月都要從他這兒購得大量朱砂煉丹。
他本不信符箓之說，但李氏這份情誼與牽掛，他卻牢牢記在了心里。
“嗯，妾為大人系上吧！”
李氏上前接過錦囊，垂首為林峰系在了腰間。
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縈繞鼻尖，令人如沐春風。
林峰嗅著李氏發(fā)間的幽香，情難自禁地喃喃低語：“我若早來這大乾十年，與你早些相識，該多好？”
李氏此時滿心都在系香囊上，待系妥抬頭，才輕聲問道：“大人方才說什么？”
二人相距極近，近到林峰能清晰瞧見月下她微微顫動的濃密睫毛。
他心頭一蕩，忙壓下心中躁動，悄然后退半步拉開些許距離。
“我說，多謝如蘭贈予的香囊與平安符，他日定當備禮相謝。”
李氏面頰微紅，輕聲應道：“嗯，妾等著大人歸來。”
接下來，林峰又與她閑聊了幾句。
此時已是月上中天，他不再多留，向李氏道謝后，便轉(zhuǎn)身飄然離去。
林峰走后許久，李氏仍立在樹下未動，直到小桃前來催促。
“夫人，春小娘院里的婆子又來了，說要再請兩個穩(wěn)婆，以備春小娘生產(chǎn)之用。”
李氏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知道了，你讓她先回去等著，明日我再讓人尋兩個靠譜的穩(wěn)婆過來。”
小桃滿臉憤憤不平：“夫人，這春小娘仗著懷了身孕，簡直是無理取鬧！您都已經(jīng)給她找了城里最好的穩(wěn)婆，她還不滿足，今日嫌炭火差，明日挑飲食不合口，處處折騰您，實在過分！”
李氏輕輕嘆了口氣：“忍忍吧！忍過這陣子就好了，等她生了孩子，自然就安分了。”
小桃聽了，臉色愈發(fā)難看：“這還沒生呢就這般刁難您，萬一她生個男孩，將來還不得騎到您頭上？這日子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李氏神色平靜，目光卻望向林峰離去的方向，喃喃自語：“會有盡頭的，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