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漢咧了咧嘴。
行吧,給這男人一個面子。
“拿饅頭。”他沖身后一揚(yáng)下巴。
兩個手下上前,把板車上剩的四屜饅頭搬了下來,一人夾兩屜,轉(zhuǎn)身就走。
壯漢把錢袋往懷里一揣,扭頭沖大牛吐了口唾沫。
“下回再拿泔水糊弄人,打斷你腿。”
說完,帶著人走了。
腳步聲遠(yuǎn)了。
河道上看熱鬧的人也散了,該刨沙刨沙,該篩石篩石,誰也沒工夫再多瞅一眼。
板車邊上就剩大牛和彩霞。
大牛坐在地上,半天沒起來。彩霞癱在板車沿上,兩只手攥著空蕩蕩的圍裙兜,眼珠子發(fā)直。
錢沒了。
饅頭也沒了。
鍋翻了,板車輪子也被撞歪了一根輻條,推都推不動。
三百塊錢的本錢,一個銅板都沒落著,全打了水漂。
彩霞回過神來,猛地扭頭瞪著大牛。
“都怪你!誰讓你推人的!你推那個人干嘛!”
大牛的火也上來了,捂著腫了半邊的臉。
“怪我?你漲價漲的!五毛的東西你賣八毛,人家能不鬧?”
“我漲價?我漲價不是為了多賺錢?你不也同意了?”
“我什么時候同意了!”
“你剛才在那兒收錢的時候,多找的錢你往自己兜里揣,你當(dāng)我沒看見?”
“你放屁!”
兩個人在板車邊上廝打起來,你扯我領(lǐng)子,我抓你辮子,滾在碎石地上,灰頭土臉的。
二妮兒走過來,站在離板車三步遠(yuǎn)的地方,低頭看著地上扭成一團(tuán)的兩個人。
大牛抬起頭,看見了二妮兒。他的手從彩霞的頭發(fā)上松開了,嘴巴張了張,。“二妮兒……”
二妮兒沒應(yīng)他。
她從腰間摸出一個東西——一張疊的方方正正的紙。
婚書。黃色的,邊角都卷了。上頭的字是兩家爹用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墨跡洇開了
。
二妮兒捏著那張紙,看了兩秒,然后,當(dāng)著大牛的面,一撕兩半。
再撕。四瓣,八瓣。
紙片從她指縫里飄下去,落在地上,被風(fēng)卷著滾了兩圈。
“大牛,你都搞大了別的女人的肚子了,咱倆的婚事作罷。”
她的聲音平平的,沒哭也沒鬧,跟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兒。
“這婚書我撕了。從今往后,咱們死生不相往來。”
大牛的嘴巴張著,喉結(jié)滾了兩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彩霞從地上爬起來,嘴巴剛要張——
身后傳來一聲悶響。
咚。
扁擔(dān)杵在了碎石地上,震得腳底下的石子都跳了一下。
顧景琛站在二妮兒身后兩步的位置,扁擔(dān)立在手邊,另一只手插在腰帶里,一句話沒說。
大牛的脖子縮了一截,到了嗓子眼的話全咽了回去。
彩霞也閉了嘴,兩只手攥著大牛的袖子,往他身后縮。
二妮兒轉(zhuǎn)身往回走,背挺得直直的。
走了三步,腳底下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
“這些年我家?guī)鸵r你的,我也不要了,就當(dāng)喂了狗。”
說完,大步流星往柳樹方向走了。
林挽月在柳樹底下等著她。
二妮兒走到跟前,站定了,吸了吸鼻子。
她真沒哭,就是鼻子酸。
“大姐,咱們回去做飯吧。”她揉了揉鼻頭,聲音悶悶的,“明天的貨還沒備呢。”
林挽月拉過她的手,握了握。手心是涼的,指尖還在抖。
“走,回去。”
兩人并肩往鎮(zhèn)子方向走,顧景琛扛著扁擔(dān)跟在后頭。
走出去十來步的時候,二妮兒的肩膀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她始終沒出聲,就是肩膀一直在抖。
林挽月伸手摟住她的肩。默默的,并沒有勸她。
有些委屈,不用勸,讓它自己流出來就好了。
身后的河道上,大牛還坐在碎石地上,彩霞趴在翻倒的板車邊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風(fēng)從山溝里灌過來,把地上的婚書碎片卷起來,飄飄搖搖地落進(jìn)了河水里。
紙片沾了水,洇開了,沉了下去。
和那段不值錢的情分一塊兒,沉了個干干凈凈。
顧景琛跟在兩人后頭,走了兩步,忽然開口。
“明天備貨的骨頭,我去劈一下。”
二妮兒沒接茬。
林挽月回頭瞥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說句安慰人的話?”
顧景琛想了想,“……骨頭湯多放點(diǎn)鹽。”
二妮兒終于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笑完鼻涕泡都冒出來了,她趕緊用袖子一抹,紅著眼眶罵了一句。
“姐夫,你是木頭吧!真不知道大姐怎么看上你的。”
三個人的影子被日頭拉得老長,歪歪斜斜地投在鎮(zhèn)子的土路上。
……
大牛家的院子不大,土坯墻豁了好幾個口子,院門是兩塊木板拼的,關(guān)都關(guān)不嚴(yán)實(shí)。
彩霞一進(jìn)院門就炸了。
“三百塊!三百塊沒了!你個窩囊廢!”
她扯著大牛的領(lǐng)子,十根指甲往他臉上招呼。大牛偏頭躲了一下,沒躲過去,左臉頰上多了三道血印子,從顴骨一直劃到下巴。
“你他媽給我松手!”
大牛一把推開彩霞,用力過猛,彩霞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幾步,后背撞在了院墻上,肚子一顛,疼得她彎下了腰。
“啊——你推我!你推孕婦!肚子里還揣著你的娃兒,大牛你個畜生!”
彩霞捂著肚子蹲在墻根底下,嗓子扯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屋里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牛娘從堂屋里沖出來,頭上的帕子都歪了,一手拎著鞋底子,一手扶著門框。
“咋回事!咋回事!”
她先看見大牛臉上的血道子,心疼得直抽氣,伸手就去摸。
“誰抓的?哪個不長眼的——”
又瞥見彩霞蹲在墻根底下捂著肚子哭,頓時兩頭為難,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放。
“你們兩個!干啥呢!”
大牛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捂著臉,悶聲悶氣。
“錢沒了。”
大牛娘愣了。
“啥錢?”
“三百塊。全賠了。一個子兒都沒剩。”
大牛娘的臉一下子青了。
三百塊。那是大牛在外頭干了大半年攢的,加上彩霞從娘家?guī)С鰜淼乃椒垮X,還有他們家的老底兒,湊在一起才攢下這么多。本打算用來辦喜事,置辦點(diǎn)家當(dāng)。
一天就沒了。
“你、你說什么?”大牛娘的嘴唇哆嗦起來,鞋底子攥得咯吱響,“三百塊?”
大牛沒吭聲,低著頭,鼻血還在往下滴。
彩霞從墻根底下爬起來,手指頭戳著大牛的后腦勺。
“都怪他!非要去搶人家的生意,我說算了他不聽!去了還推人,把人家惹毛了,錢被人搶了,饅頭也被人搬走了!”
“放屁!漲價是你說的!”
“我漲價你不也樂呵呵的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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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我漲價你不也樂呵呵的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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