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寰宇每說一個字,下巴的肌肉都緊繃著,腮幫子的線條硬得像鐵片。
“由內閣擬文,朕蓋璽。”
陳延平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空白圣旨用紙,開始擬稿。
措辭他是熟手,三兩分鐘就把框架寫了出來。
遞給張鶴亭過了一遍軍事相關的表述,又給楚鶴年看了一眼經濟權益的界定范圍。
楚鶴年掃了兩行,用指甲在其中一處點了點。
“這里,'合法商業活動'前面加一句,'經帝國工商注冊在案的'。”
陳延平立刻改了。
“還有這里,'不再以行政手段干預'改成'不得以行政手段干預'。”
一字之差。
“不再”是承諾,可以反悔。
“不得”是禁令,寫進圣旨就是鐵律。
陳延平的筆尖在紙面上劃了兩下,改好了。
他把定稿遞給姜寰宇。
姜寰宇接過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他的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力道大到紙面微微變形。
桌角的玉璽盒子被太監打開,那方溫潤的和田玉璽靜靜地躺在黃綢墊子上。
姜寰宇拿起玉璽,沾了印泥。
他舉著玉璽懸在圣旨上方,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手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顫抖。
然后,玉璽落了下去。
大紅印章端端正正地蓋在了圣旨末尾。
一切塵埃落定。
姜寰宇把玉璽放回盒子里的時候,整個人往龍椅里陷了一寸,胸腔里長長地排出一口氣。
“散會。”
他站起來,轉身就走,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一步一步遠去,最后消失在議事廳側門的帷幔后面。
閣員面面相覷,誰也沒急著動。
楚鶴年最先站起來。
他把面前的茶杯蓋上,雙手撐著桌沿,緩了一口氣才直起腰。
八十多歲的人了,坐了兩個小時,膝蓋有些發僵。
楚光走到他身邊,伸手攙了一下。
“爸,回去吧。”
楚鶴年擺了擺手,自已邁步往外走,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三個人走出文淵閣的大門,陽光正從東南方向斜射過來,照得漢白玉臺階上一片刺眼的白。
楚儀在后面跟著,走了幾步,拍了拍楚光的肩膀。
“哥。”
楚光回頭看他。
楚儀吹了聲口哨。
“這下你在二嫂面前可算揚眉吐氣了。”
楚鶴年走在最前面。
老爺子心里清楚,今天這場仗,楚家和顧家是捆在一起打的。
兒媳婦顧傾云在東北的布局是底牌,楚家在內閣的話語權是明牌。
缺了哪一張,都贏不了。
楚光瞪了楚儀一眼。
“說什么呢。”
但他嘴角的弧度壓不下去,走路的步子都比剛才輕了幾分。
楚儀聳了聳肩,識趣地閉嘴了,表情寫滿了“你隨便裝”四個大字。
走到文淵閣外圍的甬道拐角,楚鶴年停下腳步。
“你們先走,我去一趟醫院,拿兩副膏藥。”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朝楚光擺了擺手。
楚光應了一聲。
目送老爺子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楚光四下掃了一眼。
確認周圍沒有旁人,快步走到甬道邊一棵老槐樹的陰影里。
他掏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最頂部,第一個名字——“傾云”。
撥號鍵按下去,嘟了兩聲。
接通了。
楚光的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握著手機,肩膀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半拍,但語速明顯加快。
“傾云,事情辦妥了。”
他的聲線里那股子在會議廳里端了兩個小時的沉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圣旨下了,蓋了玉璽的。以后那四個省,就是你的天下,沒人敢再伸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風聲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東北初冬干冷的味道,嗖嗖的。顧傾云大概在室外。
然后她開口了。
“辛苦了,楚光。”
四個字,語調清淡,尾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彎。
楚光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他的后腦勺撞在槐樹干上,仰起頭,嘴咧開了一個弧度。
五十多歲的人了,那表情活脫脫一個拿了滿分回家邀功的毛頭小子。
他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往下壓了壓,盡量讓自已聽上去鎮定。
“應該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說完自已覺得這話有點太肉麻了,又補了一句。
“本來就是。”
越補越不對勁。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聲音不大,很短促,但確確實實是笑了。
顧傾云平時不怎么笑,至少在電話里不笑。
她跟楚光的通話記錄翻一年下來,大部分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偶爾帶幾分客氣,再偶爾帶幾分冷淡。
這一聲笑,讓楚光的耳根子燒了一下。
“我這邊也處理完了,明天回帝都。”
顧傾云的語氣恢復了正常。
“對了,月璃那丫頭受委屈了,你讓她在家等我。”
楚光連點了兩下頭,想起來她看不見,趕緊出聲應了。
“好,我跟她說。還有什么需要準備的,你提前說一聲,家里安排。”
“不用,就正常過日子。別搞那些虛的。”
電話掛了。
楚光拿著手機杵在原地,屏幕暗下去了也沒放下來。
他盯著通話記錄最上面那個“傾云”的名字看了好幾秒,嘴角的弧度一直掛著。
楚儀不知道什么時候晃到了槐樹后面,雙手抱胸,倚在另一棵樹上。
“完事了?”
楚光渾身一僵。
“你什么時候過來的?”
“就你打電話那會兒。”
楚儀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極其欠揍。
“哥,我活了四十三年,頭一回見你用這種聲音說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嘖。”
他學得還挺像。
楚光的臉從耳朵紅到了脖子。
“滾。”
“不滾。”
楚儀跟上來,跟他并排走。
“說真的,二嫂明天回來,你打算怎么辦?又跟平時一樣,坐在那兒當木頭樁子?”
楚光腳步沒停,但速度慢了一點。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次是個機會。你幫二嫂把四個省的事搞定了,這不是天大的功勞嗎?趁著這股勁兒,把你們的關系往前推一推怎么了?”
楚光不說話了。
他跟顧傾云的關系,說起來復雜。
當年聯姻,門當戶對,四個字寫完了他們婚姻的全部浪漫。
婚后相敬如賓,客客氣氣,各管各的事。
后來楚晏丟了,兩家互相指責,關系降到冰點。
顧傾云一年到頭回楚家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夫妻做了二十多年,他們之間隔著楚家的家規,隔著顧家的門面,隔著丟了兒子之后那些說不清理還亂的心結。
但楚光心里有沒有顧傾云?
有的。
從頭到尾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