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小,帶著愧疚。
柳月璃沒有停步。
也沒有回頭。
她不怪三叔。
三叔只是一個執(zhí)行命令的人。
真正該恨的人,坐在紫宸殿的龍椅上。
走到柳府大門口的時候,柳月璃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場景。
整條街被軍車塞得滿滿當當。
探照燈的白光把黑夜照成了白晝。
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兩側(cè),槍口統(tǒng)一朝外,警戒著周圍的每一個方向。
而在大門的另一側(cè),四百名禁衛(wèi)軍縮在角落里,表情各異。
有人低著頭不敢看,有人攥著拳頭渾身發(fā)抖,有人直接把臉扭到了一邊。
柳月璃掃了一眼那些禁衛(wèi)軍。
她不知道打她那一巴掌的人是不是還在里面。
但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楚晏說了,會查清楚的。
她走下臺階,被楚晏扶著上了那輛黑色裝甲越野車。
車門關(guān)上的那一瞬間,外面所有的聲音都隔絕了。
車內(nèi)的暖氣很足,座椅是軟的。
和那間被釘死了窗戶的屋子截然不同。
柳月璃靠在椅背上,整個人終于松了下來。
然后,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無聲的,大滴大滴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淌過那道紅腫的巴掌印,淌過下巴,滴在了楚晏的作戰(zhàn)外套上。
楚晏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腦袋按到了自已肩膀上。
車隊緩緩啟動。
六十多輛軍車按照來時的順序,依次調(diào)頭,朝南城方向撤離。
引擎的轟鳴聲在深夜的帝都街道上回蕩。
沿途的市民舉著手機,拍下了這支來去匆匆的車隊。
沒有人知道車里坐著誰。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楚家贏了。
楚晏偏過頭,看著靠在自已肩上的柳月璃。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呼吸已經(jīng)平穩(wěn)了許多。
他的視線再次落在她臉上那道紅印上。
手指微微蜷曲。
禁衛(wèi)軍。
姜寰宇的人。
打了她。
還有那道圣旨。
性行不端。
淫蕩無恥。
每一個字他都記著。
他閉上眼,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不是要殺姜寰宇——那個留到最后。
現(xiàn)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讓全天下都知道,那道圣旨上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姜寰宇編造出來的彌天大謊。
他要讓姜寰宇親手撤回那道圣旨。
當著全帝國的面。
一個字一個字地收回去。
車輪碾過帝都的夜色。
柳月璃在他肩頭沉沉睡去。
楚晏的眼睛一直睜著。
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燈火,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這筆賬,他記下了。
車隊回到南城大營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
柳月璃在車上睡了一路,被楚晏叫醒的時候,眼睛還是腫的。
軍營里給她安排了一間單獨的宿舍,暖氣足,被褥干凈,窗戶外面是哨兵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翠屏跟著一起過來了,忙前忙后地給她倒水、拿毛巾。
柳月璃坐在床邊,用熱毛巾敷著臉上的紅印,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那道圣旨。
性行不端。
淫蕩無恥。
這八個字釘在她腦子里,拔不出來。
楚晏處理完軍營的事務回來,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那里發(fā)呆。
毛巾已經(jīng)涼了,她還舉著,眼神空的。
“在想什么?”
楚晏拉了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毛巾拿走。
柳月璃回過神,看了他一眼。
“那道圣旨……現(xiàn)在網(wǎng)上什么情況?”
楚晏的手頓了一下。
“你別看。”
“我問你什么情況。”
楚晏沉默了兩秒,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劃了幾下,遞給她。
柳月璃接過來。
屏幕上是帝國最大的社交平臺,熱搜榜前十條里有六條跟她有關(guān)。
“柳月璃品行不端被終身監(jiān)禁”——閱讀量四億。
“楚家少夫人淫蕩無恥圣旨原文”——閱讀量三億。
“柳月璃到底跟誰有私情”——閱讀量兩億。
評論區(qū)的內(nèi)容更不堪入目。
各種不堪的揣測,惡毒的謾罵,編造的細節(jié),還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她跟哪個男人有染,寫得繪聲繪色。
甚至有人把她以前出席活動的照片翻出來,在評論區(qū)品頭論足。
“這種女人就該浸豬籠。”
“楚家也是倒霉,娶了個這種貨色。”
“皇帝都蓋了玉璽了,還能有假?實錘了。”
柳月璃一條一條地看。
手指劃得很慢,每一條都看完了才往下滑。
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握著手機的手指關(guān)節(jié)越來越白。
楚晏從她手里把手機抽走了。
“說了別看。”
柳月璃抬起頭,嘴唇動了動,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全帝國的人都在罵我。”
楚晏把手機揣進自已口袋里,沒接話。
“他們不認識我,不了解我,就因為一道圣旨,所有人都覺得我是那種人。”
柳月璃的聲音很平。
太平了。
“我從小到大,在外面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說什么話,穿什么衣服,跟什么人來往,全部都要考慮會不會被人說閑話。柳家的女兒,規(guī)矩比誰都多。我守了十八年的規(guī)矩,一道圣旨,全沒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已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的皮膚因為剛才攥得太緊,泛著不正常的紅。
“楚晏,我不甘心。”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縫。
楚晏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兩只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所以我要讓姜寰宇收回那道圣旨。”
柳月璃抬起頭看他。
“怎么收?他不可能認錯的。他是皇帝,皇帝不會承認自已發(fā)了一道造謠的圣旨。”
“我會給他一個臺階。”
楚晏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很平穩(wěn)。
“不用他承認是自已干的。他可以說是被奸人蒙蔽了,有人偽造證據(jù)欺騙了他,他不知道實情。查明之后發(fā)現(xiàn)柳月璃清清白白,之前的圣旨作廢,重新下一道給你正名。”
柳月璃愣了一下。
“奸人蒙蔽?”
“對。”楚晏點頭。“他愛甩鍋給誰就甩鍋給誰,我不在乎。我只要他收回那道圣旨,公開替你正名。”
柳月璃皺起眉頭。
“他憑什么答應?就算你給他臺階下,他也未必肯踩。姜寰宇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好到骨子里了。”
“他會答應的。”
楚晏的語氣里沒有一絲猶豫。
柳月璃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打算怎么做?”
“進宮。”
“面見他,當面談。”
柳月璃的手一下子縮了回去。
“你進宮?”
“對。”
“一個人?”
“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