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大媽沒先出錢找人,她這個代理婦女主任跑到村委會去,讓村長徐廣茂出面,安排楊老頭的后事。
徐廣茂一聽,不大愿意管,“之前讓楊老頭把他拆遷的房子登記在村委會,這樣他的后事村委會也管了,他兒子村委會也管了,他只相信那個周老太,現在人都要沒了,周老太怎么不管。”
“負責村里孤寡老人的后事,本來就是村委會的責任,這怎么能扯到周大姐身上去?”
徐廣茂說道:“你現在讓我們管,我們又找誰去呢?總不能我們這些村干部都不做事了,全跑去守著那老頭吧?”
魯大媽說道:“就算村委會不出人,辦后事的經費總要出一些吧,村委會現在又不是沒有錢,說得好聽還說是拆遷村,連個孤寡老頭都安葬不起,傳出去你這個村長也有臉面。”
聽她這么說,徐廣茂才勉強同意劃撥五百塊錢,等楊老頭雙腳一蹬,就給他辦后事用。
但是他也說了,楊老頭的兒子,村委會不負責。
魯大媽拿到五百塊錢,也暫時不跟徐廣茂掰扯誰負責楊老頭的傻兒子。
她想這個事情周老太應該有安排。
魯大媽拿到錢之后,找到村里的老頭堆里去,先說明了楊老頭家的情況,倡議大家輪流去楊老頭家里,幫著送老頭最后一程。
魯大媽說完,有兩個老頭點頭附和,表示白天可以過去。
魯大媽說道:“晚上也得有人 。”
這下沒人吭聲了,白天還好,反正這些老頭閑著也是閑著,白天可以去楊老頭家里打牌下棋,但是晚上就不行了,老頭們不能熬夜。
魯大媽說道:“晚上去守夜的,每個人每天給十五塊錢。”
她沒提周老太的名字,這筆錢就由村委會出,周老太在村里已經夠出風頭了,知道的,說她是善良,好心替老頭送終,不知道的,還以為周老太有所圖謀,想霸占楊老頭家的房子呢。
十五塊錢一晚,還是沒人吭聲,有錢拿也得有命花呀,這些老頭哪里能熬夜,熬一夜命都要熬沒半條。
老王頭說道:“白天我們可以去,晚上要找年輕人呀,我們這些老頭哪里能熬夜啊。”
魯大媽一想也對,就說道:“你們回去跟家里的孩子說一聲,看他們誰愿意去的,一晚上給十五塊錢。”
問了一圈,還是沒人愿意去,年輕人都有自已的事情做,誰都不愿意大晚上去掙這十五塊錢。
魯大媽也有點著急了,給周老太打電話。
周老太也沒想到出錢都沒人愿意去,但是沒人去守又不行,她想一想,去找了海生,讓他去勞務市場找兩個人,一晚上給二十,讓這兩人輪流守夜,一個上半夜,一個下半夜。
只要出錢,在勞務市場著急找活干的人很多,跑到勞務市場去找,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當天海生找了兩個老實的莊稼漢回來,這都是外出打工的,兩個都在三十來歲,年輕力壯,熬個夜沒問題,再說白天他們還可以休息,晚上也只是守半夜。
楊老頭家里還沒有多余的床,海生提前買了兩張行軍床送過來,而被褥,這兩個出門打工的莊稼漢都是隨身攜帶的。
這種德村沒人肯干的工作,這兩個莊稼漢卻特別愿意,這活輕松,什么都不用干,就守著老頭就行了,照顧老頭吃喝的事情,有老頭的傻兒子干。
海生領著兩人找到宿舍樓去,周老太和魯大媽已經在那等他們了。
“楊老頭今天都沒吃飯。”魯大媽告訴周老太。
周老太沒說什么,生老病死人生常態,楊老頭大限到了。
到楊老頭家,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面有喧鬧聲,周老太推門進去,是老王頭幾個,他們在客廳打牌,而楊老頭也已經被挪到了客廳來,這寬敞,老頭們在這打牌,楊老頭也在客廳,要是人走了,方便他們即使發現。
走進來的周老太等人引起了老頭們的注意,得知周老太他們找了人來守夜,大家松了口氣,楊老頭眼看就沒兩天活了,也不知道啥時候走,晚上也得有人看著。
魯大媽給周老太說了,這些白天過來的老頭,都是自愿來的,她沒說給錢。
“都是街坊鄰居,他們估計也不想拿這個錢,說起來多難聽呀。”魯大媽說道。
本來還想著都安排好了,魯大媽從村委會要的五百塊不夠治喪,周老太到時候再出點錢添上。
誰知第二天,周老太就接到了魯大媽的電話,她語氣著急,“老周,你快過來,楊老頭的堂弟一家子跑到他家里來了,鬧著說要把楊老頭抬到他家去呢!”
周老太問道:“他要給楊老頭送終?”
魯大媽鄙夷地說道:“送什么終啊,他們就是想要房子,他們要把楊老頭接到他家去,但是條件是過戶一套房子給他家,以后楊勇也去他家生活。”
周老太一聽,立馬就說道:“那不行,房子就兩套,一套楊勇自已住,一套到時候要租出去,租金就是楊勇的生活費。”
魯大媽說道:“我也說了不行,人家直接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問我算什么東西,還說這是他們老楊家的事情。”
魯大媽只是代理婦女主任,說話可沒有那么重的分量,她想去找徐廣茂,但是想一想這個徐村長,上任之后就只會給他們徐家扒拉好處,村里的事情他是不管的。
還不如找周老太,于是就給周老太打電話。
周老太可是楊老頭托付的人,她有權利說話。
周老太開著車就過去了。
等周老太到的時候,徐廣茂也來了,正在跟楊家人說話呢。
魯大媽一臉沉郁地站在旁邊,聽他們說話。
楊家人說他們要一套房子,過戶之后,他們給楊老頭送終,養楊勇。
徐廣茂就說道:“這樣也好,一套房子過戶給你們,你們就負責養楊勇,負責他下半生,照顧到人死為止,剩下的一套房子,不能給你們,要掛在村委會,村委會負責監督你們家,是不是把人照顧好了,要是照顧好了,等楊勇走了,這房子再過戶給你們...”
楊家人對這個決定表示支持。
楊勇似乎聽不懂這些話,他沉默地坐在床前,背對所有人,眼里只有照顧他多年的老父親。
楊老頭已經病入膏肓,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也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他留給兒子的兩套房子,就在這徐村長和楊家堂親的一來一回里,被瓜分了。
周老太花錢請來的兩個莊稼漢坐在他們的行軍床上,沉默地看著這些人,他們的職責是看著楊老頭,人什么時候斷氣,他們的任務什么時候就完成了,其余的事情,不歸他們管。
徐廣茂說道:“你們都是一家人,你們要把楊勇接到家里去照顧,這當然最好,我們也贊同。”
至于之前楊老頭托付過的周老太,她跟楊老頭約定,房子她占百分之一的份額,但房子都還沒下來,在這之前,這些都可以改。
事實上,在來這之前,楊家人跟徐廣茂就提前商量好了,房子一邊一套,楊家人拿一套,村委會拿一套,至于周老太,沒人把她當回事,反正房子沒下來,那房產證也沒她的名字。
想來她自已的雜事多,也沒工夫管這事,應該也不會反對。
正在兩人說得歡喜的時候,黑著臉的周老太出現在了門口。
魯大媽一喜,趕忙大喊,“周大姐來了!”
楊勇聽到這個名字,終于有了反應,他緩慢地挪過身體來,看向門口。
老王頭他們都在,只是他們也只是旁觀者,雖然聽了楊家人的話,感覺不妥當,但是誰也不能說什么。
楊家人之前也是德村的,但是很早的時候,他們就把祖宅給賣了,因為那祖宅太破舊,不劃算修葺,干脆賣了,重新在別的地方買了別人家的老房子。
等到德村拆遷的時候,他們就沒趕上這一次富裕起來的機會。
幸好還有個楊老頭,守著他的房子,拆遷拿到錢了。
他們老早就來找過楊老頭幾回,表示愿意給他送終,還愿意照顧楊勇下輩子,楊老頭始終沒松口。
現在楊老頭快不行了,他們收到消息,就趕快趕了過來。
在這之前,他們就已經提前跟徐廣茂商量過,楊老頭不行的消息,也是徐廣茂給他們透露的,不然他們住在外村,還真不知道村里的消息。
楊老頭的堂弟的兒子,叫楊二毛,此時帶著他的兩個兒子站在客廳里。
楊二毛看到周老太,雖然沒把對方代持楊老頭拆遷房當回事,但周老太有錢,現在在村里是號人物,大家看在錢的份上,都尊重她兩分。
“周大姐來了啊!”楊二毛露出笑臉,湊到周老太跟前去,對她說道:“我們正在說你呢,之前我大伯老糊涂了,不知道托付自家人,反倒是把你給麻煩了,現在我大伯快不行了,我們得知消息就趕快過來了,我大伯的事情,就不麻煩你了,我們會料理的。”
“你們給楊老伯送終?”周老太說道。
“是啊,我這堂哥是這樣的,也沒辦法啊,我們不給他送終,又能有誰呢?”楊二毛說道。
周老太說道:“還算你們有幾分良心,既然是這樣,楊老伯的后事都托付給你們了。”
魯大媽聽周老太這么說,急得臉色都變了,她怕周老太還不知道,這家人是打著占房子的算盤,不然人家會這么好心嗎?
徐廣茂也說道:“是啊,周大姐,你這么想就對了,他們老楊家的畢竟才是一家人,我們外人摻和進去,也不合適。以后楊勇也都交給他們照顧,楊二毛他們這一支子孫旺盛,照顧一個楊勇沒問題。”
沒想到剛才還很好說話的周老太,此時卻不同意了,“這個不行。”
楊家人和徐廣茂沒想到周老太會這么干脆地拒絕,都驚愕地看向她。
楊二毛臉色微變,周老太憑什么不同意?
周老太不疾不徐地說道:“老早之前,楊老伯就已經把楊勇托付給我照顧了,這一點村委會,村里人,都知道。前兩天,楊老伯特意把我叫過來,婦女主任魯秀蓮也在場,她可以做證,楊老伯再次把楊勇托付我,讓我照顧他下半生。我已經答應過楊老伯,所以這一點我不能同意。”
老王頭站在人群中,驚訝地看著周老太,他沒想到周老太還這么有情有義,立刻出聲聲援她,“對,對,這個事情我們大家都知道的!”
楊二毛盯著周老太,他懷疑周老太不肯放手,也是看中了楊勇的那兩套拆遷房,不舍得放手呢。
“我大伯都老糊涂了,我們一家人還在呢,他們不托付給我們,卻托付你這個外人,這也太不像話了,他是老糊涂了,周大姐你怎么能當真。”楊二毛說道。
魯大媽幫腔,“楊老伯托付給周大姐的時候,神志可還清醒得很,這個事情大家都知道,大家都能做證。”
楊二毛也知道這個事,他本來還想著周老太可能也只是礙于情面答應了,不會當真,當有人愿意來接下這個包袱,她肯定愿意。
這會兒,楊二毛卻有點傻眼了,他沒想到周老太有這么多錢之后,卻還在覬覦這兩套房子。
楊二毛一狠心,用上了激將法,“周大姐,你已經有這么多錢了,我堂哥這兩套房子,對你也只是毛毛雨了吧,你何必還惦記著點東西呢?”
周老太根本就不吃這一套,“這回遷房能值幾個錢,你太小看我了,我是出于社會責任感,出于同情,才答應照顧你堂哥。今天我就把話放在這,楊勇的兩套房子我周秀菲根本就不稀罕,如果日后誰發現我偷偷地想辦法賣了他的房子,我獎勵他十萬塊錢。”
這話真不真實無所謂,十萬塊錢就彰顯了周老太的態度,她根本就不為房子。
楊二毛傻眼地看著周老太,明明知道周老太這話有虛假成分,但就是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周老太看向楊二毛,“你要照顧你堂哥,是出于什么目的?”
楊二毛說道:“當然是因為我堂哥是我的家人,我們是一家人。”
周老太盯著他,一笑,“你既然這么說,是出于你們是一家人,那這樣好了,你給楊老伯送終,你把楊勇接到家里去照顧,我都同意,畢竟你們是一家人。但是這房子,不能過戶到你們家,我答應過楊老伯,這兩套房子都是楊勇下半輩子的保障,誰也不許動。這房子我占了百分之一的份額,任何人也別想越過我,把房子賣掉。”
不等楊二毛說話,周老太又說道:“想趁著房子還沒下來之前,把我的名字抹掉,那也不可能,楊老伯之前就已經跟我,還有拆遷工作組簽過協議,我的名字已經上報上去,我在房開公司有人脈,會找人盯著辦證。”
之所以說這么多,就是告訴楊二毛一家,他們打的主意都行不通。
說完,她笑著對楊二毛說道:“我想你們也不是為了這房子,就是出于親人情分照顧楊勇,那你們就接過去吧,我時不時地就過去看看他,這樣也算兌現了對楊老伯的承諾了。”
楊二毛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動,他看向徐廣茂,徐廣茂一直沒吭聲,眉頭已經皺成一團,看他看過去,朝他搖了搖頭。
意思是事情辦不成了。
這事主要看周老太的態度,如果她態度敷衍,他們就能做,現在周老太態度擺明了是不答應,徐廣茂就有點虛,周老太現在可厲害著呢,想把她咬著不松口的一塊肉搶過來,根本沒可能。
楊二毛不太甘心,眼看著到嘴的利益,怎么肯輕易放棄。
他看著周老太說道:“周大姐,不管你怎么說,我不相信你是無償地幫助我堂哥,大家都活了幾十歲了,不用跟我來這一套,我堂哥交到你這個外人手上,我不放心,他的房子,也不能給你,我們姓楊,你姓周,八竿子都打不著。”
楊二毛是圖窮匕見,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了。
可惜周老太軟硬不吃。
“你說不行,你算老幾?”周老太說道。
楊二毛驚愕地瞪著周老太,他算老幾?
“那你又算老幾?”楊二毛的大兒子年輕氣盛,早就憋不住了,“一個外人,還想管我們家的事情,老東西,你要識趣就滾遠點,我們老楊家的事情,輪不到你管!”
楊二毛沒吭聲,他唱紅臉,他兒子唱白臉,父子搭配,準能把房子要回來。
周老太哼一聲,“小雜毛,回家洗洗嘴吧,我是外人,但這事我管定了,你們打的什么主意大家都知道,不要臉的東西,好的不會學,想侵占別人的財產,這房子你們家休想!老娘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你就憑這張不會吐人話的狗嘴就想把房子要過去,回家做夢去吧!”
這話說得楊二毛父子三人臉都有點發燒,他們確實就是為了房子來的,什么照顧楊勇,那都是假話,等房子到手,才不會管他死活。
被周老太罵一頓,那兩個年輕人氣急敗壞地想動手。
關鍵時候,老王頭跳出來,他把衣袖往上一捋,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朝那兩個年輕人冷笑道:“小畜生,想過招,來找你爺爺,咱們過幾招,在老太太跟前比劃算什么本事,來來,你爺沒教好你們,我來教一教!”
其他老頭也看不下去了,這楊老頭還沒咽氣呢,他留給傻兒子的房子就已經被人覬覦上了。
魯大媽也不滿地大聲說道:“徐村長,你這么做太不厚道了吧!你當初是怎么答應楊老伯的?要幫著周大姐一起,把楊勇的房子守住,誰也不能搶走,現在楊老伯還沒咽氣呢,你倒第一個打上了房子的主意,你要不要臉?還是村長呢!也不嫌丟人!”
徐廣茂跳起來,他臊紅了臉,狗跳起來,“我才沒有,魯秀蓮,你不要亂說,這是楊家人跟我說的,我還當他們跟楊老頭說好了呢。”
見情況不對,徐廣茂立刻把鍋往楊家人身上甩。
魯秀蓮早就看透他了,這徐廣茂一定是有好處拿,才會幫著楊二毛他們。
沒想到魯大媽會當著眾人面質問自已,讓自已難堪,徐廣茂瞪了魯大媽一眼。
魯大媽也早就受夠這人了,反正她這個婦女主任也只是代理的,撕破臉又怎么樣,大不了她不干了,魯大媽死咬著不松口,“那你說房子還要過戶給村委會一套?過戶給誰?給你嗎?楊老伯的房子過戶給你一套?你敢要嗎?你敢要,我立馬就去上面舉報你!”
另外一邊,老王頭擺出了架勢,楊二毛的兩個兒子倒不敢上了,這兩個毛頭小子,也光就那張嘴硬,真讓他們上,又沒這個膽了。
就在這時,楊勇竟然跑到了周老太身邊來,他拉著周老太,說道:“大姐,我要跟著你,我爸讓我跟著你。”
周老太驚訝地看著他,沒想到他還不算傻透了,還記得楊老頭的叮囑。
周老太說道:“你放心,我不讓別人帶走你。”
楊勇連連點頭,重復道:“我跟著你,跟著你。”
徐廣茂被魯大媽追著質問,招架不住了,決定先走為妙,也不管哄鬧的其他人,自已先溜了。
楊二毛見狀,徐廣茂都走了,光靠他自已,這房子也要不回來,只能先回去想辦法,他也不敢真讓兒子跟老王打架,于是也叫上兩個兒子,先走了。
魯大媽朝他們的背影說道:“楊二毛,你不是說要給你大伯送終嗎?怎么不留下來守夜?”
楊二毛假裝聽不見,飛快地走了。
鬧事的人走了,眾人才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這楊二毛就是惦記房子,可不能答應把房子給他。”
老王頭把袖子捋下來,幸好沒打起來,他現在身體狀態不如從前,一打二還有點虛呢。
周圍的老伙伴都夸他,“老王,你真是寶刀未老啊,我們看到那青壯小伙都害怕,你還能一敵二呢...”
眾人夸獎老王頭,把老王頭夸得飄飄然。
這時,周老太請來的一個莊稼漢說道:“這老伯是不行了吧,眼珠好像沒動了。”
眾人上前一看,楊老頭是沒了。